夏知遙嚇得渾身猛地一激靈。
剛剛安慰自已一路,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十分之一腔的孤勇,在聽到這個地獄閻羅般的聲音的瞬間,頃刻粉碎。
“不……不用……”
她慌亂地應了一聲,半點也不敢再磨蹭,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出去,抓住了那沉甸甸的絨布門簾邊緣,狠了狠心,用力一掀,便走了進去。
門簾里面的房間不大,墻壁上有一道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暗門,此刻正虛掩著,狹窄的縫隙里,溢出幾縷曖昧的昏黃光線。
夏知遙咬了咬嘴唇,用疼痛強迫自已邁開已經有些發軟的腿,硬著頭皮推門入內。
“把門關上。”
男人低沉磁性的聲音傳來,并不嚴厲,但極具威懾力。
夏知遙不敢不從,她僵硬地轉身,雙手抵著門扇,將其緩緩合攏。
咔噠。
鎖舌咬合,隔絕地獄與人間。
夏知遙轉過身,后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希望能獲得一點可憐的支撐。她低垂著頭,根本不敢抬眼亂看。
視野里依然是巨大的暗紅靜音地毯,上面有些繁復的花紋。
三米開外,一雙锃亮的黑色軍靴隨意地交疊著,再往上,是包裹在沖鋒褲下修長有力的腿。
沈御姿態慵懶地陷在真皮沙發里。
他側過頭,深沉的黑眸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門口這只正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此時的女孩,看起來實在算不上體面。
身上的棉麻裙子已經起了不少褶皺,原本柔順的長發因為剛才的慌亂和奔跑而有些凌亂,臉上有著因為酒精而泛起的潮紅,讓她平添幾分醉意,臉頰上還有幾道冷水洗臉留下來的水痕。
烏溜溜的眼睛此刻眼眶潮紅,蓄著淚水,又不敢滴落,濕漉漉的,看起來可憐兮兮,像個無家可歸的小狗。
最違和的是,她纖細白皙的手里,還緊緊捏著一包花花綠綠的東西,塑料包裝被她捏得皺皺巴巴,發出些細微的聲響。
沈御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深紅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曳。他的視線在她慘白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從上到下一點點掃落。
之后,他開口,語氣淡然:
“今天出去玩,開心嗎?”
夏知遙眼睫一顫,眼淚瞬間就要決堤。
她淚汪汪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有些驚恐地低下頭。
她不敢撒謊,更不敢不回話,只能含著兩包熱淚,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開心嗎?
如果沒有回來后這個惡魔的驚嚇,大概……是開心的吧。
“還……還好。”聲音細若蚊蠅。
沈御視線緩緩下移,然后,落在了她手里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違和物件上。
他眼含著些笑意,下巴沖她手里微揚,柔聲問道,
“手里拿著什么?”
沈御一問,夏知遙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緊攥著的東西,手指下意識地抓得更緊了,發出刺啦刺啦的塑料摩擦聲。
“餅、餅干……”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餅干?”
沈御眉梢微挑,似乎聽到了什么極度新鮮的詞匯。
這個基地里,充斥著槍支彈藥鮮血死亡。
餅干,這種幼稚的詞匯,屬實是有些……別開生面。
“小狗……愛吃餅干?”沈御笑著問。
他身體微微前傾,明明是笑著的,但是壓迫感卻依然驟增。
夏知遙嚇得本能后退了半步,腳跟幾乎撞在門上,她趕緊強迫自已站穩。
她咽了咽口水,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顫抖著說道:
“這……這是送給……送給沈先生的……”
沈御愣了一下。
這倒是真的意外了。
他在金三角這片血腥的土地上摸爬滾打了十多年,才終于成為如今能夠制霸一方的王。
每天想給他送禮的人,從基地門口能排到馬六甲。想給他送錢的,送黃金的,送女人的,送情報的,數不勝數。
送餅干?
這還真是頭一遭。
“送我的?”沈御的笑容重新在唇邊漾開,深邃的眸底,暗芒一閃。
他修長的手指向前一伸,掌心向上。
“拿過來。”
夏知遙僵在原地做了兩秒鐘心理建設,然后才像只懸崖邊緣的小烏龜,一步一點地緩緩挪到沈御面前。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將那包已經被她體溫捂得有些溫熱的餅干,小心翼翼地放在男人寬大干燥的掌心里。
沈御接過,垂眸一看。
包裝袋很輕,極其廉價,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卡通圖案,還有幾句歪歪扭扭的當地語。
透過塑料包裝的透明部分,能看到里面一根根細長條狀的金黃色餅干。
手指餅。
沈御的眼睫,微微瞬了一瞬。
電光火石間,他便已經明了這包餅干背后,卑微可笑的含義。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這包廉價的零食,再抬頭看看眼前抓著裙擺,可憐巴巴等待審判的小東西。
一種極為新奇的感覺涌上心頭。
還有些微妙的愉悅。
“呵。”
沈御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笑。
他拿著餅干在空中揚了揚,聲線玩味。
“那,這是禮物?”
頓了頓,他拖長了語調。
“還是……賄賂?”
夏知遙沒明白他話語中的深意,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有點懵,暫時沒敢吭聲。
沈御接著道,
“是想送我這個,賄賂我,好讓我不罰你,是嗎?”
“這可是行賄。行賄長官。你知道按照軍法,該怎么罰嗎?”
沈御聲音刻意低沉了幾分,惡劣地故意恐嚇。
“我……不是的,沈先生……”
夏知遙瞬間瞪大了雙眼,慌亂地連連擺手,眼淚汪汪,
“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所以才買的……”
“我就是覺得……您平時很……很辛苦,吃點甜的……心情會好……您什么都有,我也不知道……我也沒想到別的能送給您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沒有底氣,最后幾乎完全沒了音,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抽噎。
沈御看著她,女孩這副極力掩飾,可又在笨拙討好的模樣,讓他的心中因她晚歸產生的戾氣,登時消散大部分。
蠢是蠢了點。
但蠢得……挺可愛。
也只有這種沒被社會濁氣所污染的蠢東西,才能想出這種天真幼稚又好笑的討好方式。
“哦?”
沈御勁長的手指把玩著那包餅干,
“沒有要求饒的意思?”
“沒……沒有……”夏知遙抽噎著,聲音更小了。
現在,就算有,她也萬萬不敢說了。
“那就好。”
沈御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不會耽誤……”
“……一會兒的處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