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
中原省委一號樓,省委書記與組織部長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如果說林棟從懷安縣遞上來的那份關于清水河水庫的“豆腐渣工程”報告是一顆手雷,那么從當天下午開始,雪片般通過加密線路匯集而來的,就是一場覆蓋全省的集束式轟炸。
省委總值班室的電話,從下午六點開始就沒停過,鈴聲急促得像是催命。
一份份封面標注著“十萬火急”的電報,被方浩和皇甫松的秘書陳小明以最快速度送進各自領導的辦公室。
每一份報告,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中原省看似平穩的軀體上。
“報告書記,新任河源市長在清查糧庫時發現,防汛儲備糧中,有超過四成的麻袋里裝的是混雜著沙土的陳化糧!”
“報告書記,平南市新任交通局長匯報,連接下游三個鄉鎮的五座主要橋梁,橋墩底部出現嚴重腐蝕和空心化,初步勘探,鋼筋用量不足設計標準的一半!”
“報告書記,淮北市新來的水利專家組匯報,城市地下排水系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管網被建筑垃圾和違規管道堵死,從未進行過有效清淤!”
……
問題,觸目驚心。
這些被前任們用精美報告和完美數據包裹起來的“政績工程”,在新官們近乎野蠻的“破壞性”檢查下,露出了內里早已腐爛生蛆的真面目。
皇甫松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攤滿了來自全省各地的緊急報告。他沒有坐,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省城沉睡的燈火,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辦公室的氣壓低得駭人。
楚風云走了進來,將最后一份匯總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書記。”
皇甫松緩緩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情緒復雜到了極點。有滔天的怒火,有深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欣慰。
“風云,你都看到了。”皇甫松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這就是你給我挑的一批‘好官’啊!個個都是捅婁子的專家!把中原省這張桌布,給我掀了個底朝天!捅出來的,全都是能把天都給捅破的大窟窿!”
這番話,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自嘲,更帶著一絲后怕的慶幸。
楚風云神色平靜,他拿起桌上一份報告,指著上面新任干部潦草卻有力的簽名。
“書記,膿包不擠破,早晚會爛掉整條腿。現在疼,是為了將來還有命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根據最新匯總,全省十三個地市,均發現了足以在特大暴雨中引發潰堤、內澇、垮塌的重大安全隱患。這已經不是工作失誤,這是系統性的、普遍性的瀆職和腐敗。”
“也就是說,我們腳下,處處都是火藥桶。”
皇甫松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那就讓他們自已坐上去!”
他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厲色,拿起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省委辦公廳主任。
“立刻通知下去!二十分鐘后,召開全省緊急視頻會議!所有地市、縣區,新班子的黨政一把手,必須全部到場!在搶險一線的,就把鏡頭給我架到大堤上!”
命令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
二十分鐘后。
省委一號會議室,主會場。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分割出上百個畫面。
畫面里的人,神態各異。有的站在泥濘的河堤上,身后是探照燈和挖掘機的轟鳴;有的坐在臨時的指揮部里,背景是掛滿地圖的墻壁;還有的,滿身泥水,安全帽還沒來得及摘下。
但無一例外,當皇甫松和楚風云的身影出現在主屏幕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整個中原省新上任的權力核心,在這一刻,通過冰冷的光纜,被連接在了一起。
皇甫松坐在主位,沒有看稿子,甚至沒有一句開場白。
他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屏幕上的每一張臉。
“同志們。”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分會場,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你們遞上來的報告,我和風云同志都看了。一份一份地看完了。”
“字字泣血,觸目驚心。”
會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省委書記的雷霆之怒。
然而,皇甫松的下一句話,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是,我很高興。”
他緩緩說道,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其冷峻的弧度。
“我高興的,不是看到了問題。而是看到了你們發現問題的眼睛,和解決問題的決心!”
“這證明,我皇甫松和楚風云同志,沒有選錯人!”
這句突如其來的肯定,像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新官的心。連日來的壓力、委屈、疲憊,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皇甫松沒給他們感動的時間,他話鋒一轉,變得肅殺無比。
“但是!光有決心,打不贏仗!”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身邊的省長沈長青,語氣如同下令。
“長青同志!那五百億的產業引導基金,現在不是搞投資的時候,是救命的時候!我授權你,錢,一線要多少,你就給多少!人,要什么專家,你就派什么專家!一個小時內,我要看到第一筆救災款下到縣里!”
沈長青立刻站起身,神情肅穆:“是!保證完成任務!”
皇甫松又轉向身著軍裝的省軍區司令員陳衛國。
“衛國同志!你的兵呢!”
陳衛國“霍”地一下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若洪鐘:“報告書記!中原戰區第一集團軍工兵旅、武警機動總隊,共計八千名官兵,已于一小時前完成集結!隨時可以開赴任何地點!”
“好!”皇甫松的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那股威壓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錢,省里給!人,部隊出!現在,該輪到你們了!”
他對著秘書陳小明一點頭。
主屏幕的畫面瞬間切換。
一份標題為【中原省防汛抗洪軍令狀】的鮮紅文件,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內容簡單粗暴,卻字字誅心:
【我,XXX,在此立下軍令狀:誓死保衛轄區人民生命財產安全。若因思想麻痹、工作不力、失職瀆職,造成重大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自請就地免職,接受黨紀國法最嚴厲的懲處!】
【立狀人:】
【時間:】
“現在!”皇甫松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寒冰,“我命令你們所有人,就在鏡頭前,親筆簽下你們的名字!”
“簽下這份狀子,你們的頭頂,就懸了一把劍!簽下這份狀子,你們的命,就和你們腳下那片土地上所有老百姓的命,綁在了一起!”
“這場仗,是老天爺對你們的‘轉正’大考!”
“打贏了,你們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穩!打不贏……”
皇甫松站起身,身體前傾,一字一頓,聲音響徹云霄。
“你們的任期,今天,就到此為止!”
這一刻,全省上百個分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次會議,這是一場儀式。
一場用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向新政權遞交“投名狀”的儀式!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懷安縣,清水河大壩上。林棟第一個拿起筆,在鏡頭前,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地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緊接著,河源、平南、淮北……
一個又一個新任主官,在全省同僚的注視下,簽下了這份沉重如山的生死狀。
新舊秩序的交替,在這一刻,借由天威,以一種最慘烈、也最徹底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皇甫松宣布散會,全省進入臨戰狀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