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雨聲已歇。
薛靈一夜未眠。
身側的男人呼吸平穩,不再是昨夜那般瀕死的狀態。
那張俊美病態的臉在晨光下褪去了幾分陰鷙,顯得有些無害。
她收回輸送內力的手,只覺丹田一陣空虛。
這買賣虧了。
昨夜那點內力,換算成銀子,少說也值個百八十兩。
“醒了?”
豐年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雙桃花眼里帶著一絲初醒的慵懶,眸光卻清明得很。
他動了動,這才發覺自已半個身子都賴在薛靈懷里,姿態親密得過分。
他不動聲色地坐起身,拉開距離,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嘴上卻依舊淡漠:“多謝。”
“謝就不必了。”薛靈盤腿坐著,揉了揉發麻的手腕,開門見山,“昨夜的診金、湯藥費、陪護費,一共二百兩,看在你是老主顧的份上,給你抹個零頭。”
豐年莪:“……”
他覺得這女人上輩子大概是個算盤成精。
“記賬上。”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掀被下床。
侍衛統領早已在門外候著,見他起身,立刻進來稟報:“大人,破廟那邊都處理干凈了。我們在后山發現了七具尸體,都是一刀斃命,看手法,像是軍中之人。”
豐年玨一邊凈面,一邊聽著,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劉知府那邊呢?”
“昨夜之后便沒了動靜,只說江州府庫在清點歲銀,他公務繁忙。”
“歲銀?”豐年玨擦拭著指尖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早不清點,晚不清點,偏偏在本官搜查侄女的這幾日清點?”
他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江州地圖,指尖在江州府庫與城外破廟之間劃了一道線。
“聲東擊西。”他語氣篤定,“安安被劫,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他們鬧出這么大動靜,甚至不惜暴露人販子這條線,目的只有一個——把我,以及我帶來的所有刑部精銳,都牢牢釘死在城外。”
侍衛統領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他們趁著我們全城搜尋郡主的時候,對府庫里的官銀下手了?”
“不是下手了。”豐年玨拿起朱筆,在江州府庫上重重畫了一個叉,“是已經搬空了。”
薛靈原本正在啃一塊冷掉的桂花糕,聞言動作一頓。
她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官場門道。
她只知道,這狗官的腦子,轉得比她的劍還快。
“那批官銀數額巨大,不可能憑空消失。想要在江州境內銷贓,只有一條路。”豐年玨的指尖移到了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鬼市。
“鬼市?”侍衛統領面露難色,“大人,那地方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是江州城外的法外之地。我們官府的人一進去,就會被盯上,別說查賬,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豐年玨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盞,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了角落里的薛靈。
薛靈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她走到豐年玨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被圈出的鬼市,眼神里沒有半分懼色。
“我去。”她言簡意賅。
豐年玨抬眸看她,眼底帶著一絲探究:“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九死一生。”
薛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氣的笑。
“知道。”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豐年玨面前晃了晃,“一千兩,我去把他們的賬本給你拿回來。不管是偷,是搶,還是殺。”
豐年玨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算計,還有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好。”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定金。”
他頓了頓,補充道:“本官要活的賬本,也要活的你。”
“那得看你給的價錢,值不值我這條命了。”薛靈一把抓過銀票,揣進懷里,轉身便走。
沒有半句廢話。
夜色如墨。
江州鬼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城內的死寂截然不同。
這里是罪惡的溫床,銷贓的樂土。
鬼市最大的銷金窟聞香樓內,管事的李爺正捏著兩個骰子,跟幾個富商賭得面紅耳赤。
突然,大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
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衣斗篷里的人,逆著光走了進來。
“誰他娘的……”李爺罵罵咧咧地抬頭,話還沒說完,一道寒光閃過。
“噗嗤。”
一枚做工精致的飛鏢,精準地釘穿了他搖骰子的那只手,將他的手掌死死釘在了賭桌上。
“啊——!”
慘叫聲劃破了整個聞香樓的喧囂。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向門口。
薛靈一步步走進來,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張沾著夜露的清冷臉龐。
她手里提著那把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殺氣卻已彌漫開來。
“三天前,入賬的一批官銀。”她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賬本,交出來。”
李爺疼得滿頭大汗,看著這個煞神,色厲內荏地吼道:“你是什么人!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來人,給我把她剁了!”
樓內潛藏的打手們一擁而上。
薛靈沒動。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直到最前面的那把刀即將劈到她面門時——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劍出鞘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劍的。
眾人眼中只剩下一道快到極致的銀色流光,像一道憑空乍現的閃電,在整個大堂里肆虐。
血霧噴涌,殘肢斷臂橫飛。
那不是打斗,是單方面的屠殺。
不過十息。
整個聞香樓,除了趴在地上嘔吐的富商和被釘在桌上的李爺,再無一個站著的人。
薛靈走到賭桌前,劍尖滴著血。
她一腳踩在李爺臉上,將他那張肥碩的臉碾進碎裂的木屑里,語氣毫無波瀾,“賬本。”
李爺嚇得屁滾尿流,渾身抖如篩糠,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內堂的一處暗格。
薛靈拿到賬本,看也沒看,轉身便走。
從進門到離開,前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她走后,幸存的富商才敢抬頭,看著這滿地狼藉的修羅場,一個膽小的直接嚇暈了過去。
行轅書房內,燭火通明。
豐年玨正在與幾名刑部心腹部署著什么。安安趴在一旁的小榻上,已經睡熟了。
一陣夾雜著血腥氣的夜風從窗外灌入。
薛靈推門而入。
她身上濺滿了血,有些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斑塊。
臉上也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血珠順著她光潔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像一朵綻開的紅梅。
屋內的議事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她這身凜冽的殺氣震懾住了。
薛靈徑直走到豐年玨面前,將那本還帶著余溫的賬本拍在桌上。
“賬本。”她言簡意賅,完成了任務。
豐年玨的目光卻沒有落在賬本上。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她臉頰那道正在流血的傷口上,瞳孔微微收縮,原本溫潤的眸子里瞬間結了一層寒冰。
他沒有接賬本。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豐年玨從袖中掏出一塊干凈的雪白絲帕,站起身。
他走到薛靈面前,動作輕柔,抬手用絲帕一點一點擦拭掉她臉上的血跡。
薛靈渾身一僵。
她能感覺到那絲帕柔軟的觸感和他指尖傳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涼。
她征戰江湖這么多年,受過比這重一百倍的傷,從未有人為她擦過臉上的血。
他們只會說:“薛靈,你的刀,鈍了沒有?”
“下次別把自已弄這么臟,”豐年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和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安安會怕。”
薛靈愣愣地看著他。
他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神情專注。
安安會怕?
騙子。
分明是你自已,不喜歡這血腥味。
薛靈心里這么想著,卻沒有動,任由他擦拭著。
那顆常年被冰封的心,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敲開了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