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狼的聲音,像一塊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很多個死人?
雷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將朵朵護在了身后,手中的槍,也悄然上膛。
“別緊張。”
雷老蔫的聲音,卻異常的平靜。
他看著那座在風雪中,像一頭沉默巨獸般的哨所,眼神里,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的情緒。
有懷念,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這里面的人,都睡著了?!?/p>
“我們,別吵醒他們?!?/p>
說著,他第一個,邁開腳步,朝著那黑漆漆的哨所大門,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沉穩,堅定。
像是在朝圣。
雷霆猶豫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腳踏進哨所,一股比外面還要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氣,瞬間包裹了全身。
這里,就像一個天然的巨大冰窖。
哨所的內部,不大,但結構卻很堅固。
墻壁是用厚重的花崗巖砌成的,上面還掛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霜。
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劃過。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震撼到了極點的一幕。
哨所的大廳里,有十幾個人。
他們都穿著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那種、老式的、厚重的軍大衣。
他們保持著各種各樣的姿勢,被永恒地,定格在了這里。
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戰士,正坐在桌邊,手里還握著一支筆,似乎正在寫著什么。
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對未來充滿憧憬的、靦腆的笑容。
他的身體,從頭到腳,都被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堅冰,所覆蓋。
像一尊晶瑩剔透的、栩栩如生的冰雕。
另一個戰士,正端著一個掉漆的、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缸子,保持著喝水的姿勢。
他的嘴唇,還貼在缸沿上。
但他的生命,卻早已在幾十年前的某一個寒冷的冬夜,戛然而-止。
還有兩個戰士,正圍著一個燒得發黑的火爐,似乎正在取暖。
其中一個,還伸出手,仿佛要去添一塊木柴。
但他們,連同那個早已熄滅的火爐,一起,被凍成了一座不可分割的整體。
整個哨所,就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琥珀。
將幾十年前的某一個瞬間,原封不動地,封存在了這里。
沒有打斗的痕跡,沒有驚恐的表情。
所有的人,都是在一種極其安詳、極其平靜的狀態下,被瞬間奪去了生命。
仿佛,他們只是睡著了。
睡在了這個,他們用生命去守護的,邊防線上。
“這……這是怎么回事?”
雷霆的聲音,干澀,沙啞。
他看著眼前這詭異而又悲壯的一幕,感覺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是‘冰潮’。”
雷老蔫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沉痛的嘶啞。
他走到那名正在寫信的年輕戰士面前,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微微顫抖的手。
輕輕地,拂去了冰雕上,那層薄薄的積雪。
露出了那張年輕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臉。
“小馬……”
雷老蔫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兩行滾燙的熱淚,從他那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下來。
“爸,你認識他?”
雷霆的心,猛地一震。
“何止是認識。”
雷老蔫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更咽。
“他,是你栓子叔的親弟弟?!?/p>
“當年,就是我,親手把他送來當的兵?!?/p>
“我跟他說,當兵光榮,能保家衛國。”
“卻沒告訴他,當兵,是會死的?!?/p>
雷老蔫蹲下身,將那桿老獵槍,輕輕地放在地上。
他伸出手,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一樣,輕輕地,撫摸著那座冰冷的、沉寂的冰雕。
一段被塵封了數十年的、充滿了血與火的往事,也隨著他的講述,緩緩地,展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幾十年前,雷老蔫還不是“雷老蔫”。
而是這十里八鄉,有名的“拼命三郎”。
他年輕,氣盛,槍法好,是當時民兵連的連長。
而這座哨所,就是他們當年,對抗那些從邊境線上,滲透進來的、妄圖竊取我國機密的敵特分子的,第一道防線。
那一年,長白山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一場史無-前例的“冰潮”,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山區。
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科學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
極寒的空氣,在短短幾分鐘內,就能將一切都凍結。
當時,哨所里,駐守著一個班的戰士。
他們,都是雷老蔫親手帶出來的兵。
都是村子里,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情同手足的兄弟。
當雷老蔫帶著人,頂著風雪,趕到這里,給他們送補給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幅,讓他心碎了一輩子的景象。
整個哨所,連同里面所有的兄弟,全都被凍成了冰雕。
無一生還。
從那以后,雷老-蔫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三郎”。
他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
他放下了手里的槍,拿起了鋤頭,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實巴交的農民。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忘記那段,讓他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絞的往事。
“都怪我……都怪我啊……”
雷老蔫蹲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壓抑地哭泣著。
這個在面對生死,面對敵人時,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鐵血硬漢。
在面對這些早已逝去的、長眠于此的兄弟時。
終于,崩潰了。
雷霆靜靜地站在父親的身后,沒有去安慰他。
他知道,有些傷痛,是需要用眼淚,去宣泄的。
他只是默默地,對著那十幾尊冰雕,脫下了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些人,是英雄。
是真正的,值得所有人尊敬的,英雄。
朵朵和阿狼,也學著爸爸的樣子,對著那些冰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過了很久很久。
雷老蔫才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擦干眼淚,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重新恢復了堅毅和冷靜。
“走吧?!?/p>
“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p>
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走到哨所最里面的那間,看起來像是通訊室的房間。
那里的墻角,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皮箱子。
箱子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動過了。
雷老蔫打開箱子。
里面,沒有雷霆想象中的武器彈藥。
只有一本厚厚的、已經泛黃的,通訊日志。
和一卷,同樣被油布包裹著的……膠卷。
“這是……”
雷霆疑惑地看著父親。
“這是當年,你娘,留下的東西。”
雷老蔫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雷霆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我娘?
沈蘭?
她……她也來過這里?
雷老蔫點了點頭。
“當年,那場‘冰潮’之后,這里就被列為了禁區?!?/p>
“但你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個人,偷偷地跑了進來。”
“她說,她要找一樣東西?!?/p>
“一樣,能徹底終結這場悲劇的東西?!?/p>
“她在這里,待了三天三夜?!?/p>
“走的時候,就把這個箱子,交給了我。”
“她告訴我,如果有一天,你也走上了這條路?!?/p>
“就把這個,交給你。”
“她說,這里面,有她所有的答案?!?/p>
雷霆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接過了那本沉甸甸的通訊日志,和那卷冰冷的膠卷。
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他知道,關于妻子,關于這個家,關于“彼岸花”……
所有的秘密,或許,都藏在這兩樣,看似不起眼的東西里。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本通訊日志。
日志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
上面,是沈蘭那熟悉的、清秀的字跡。
但和之前那封家書里,那溫柔的筆觸截然不同。
這本日志上的字,寫得飛快,潦草,甚至有些凌亂。
充滿了緊張,和壓抑。
【12月3日,晴。我成功避開了所有眼線,進入了哨所。這里,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那些戰士,都還保持著犧牲前的樣子。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們。但我發誓,我一定會找到那個‘東西’,讓你們安息。】
【12月4日,暴雪。我找到了!就在哨所下面!那條被封印的暗河里!那股寒氣的源頭,就是它!一頭被冰封了千年的……怪物!】
【它還沒完全蘇醒,但它的力量,已經開始外泄,引發了這場‘冰潮’。‘彼岸花’的人,也盯上它了。他們想喚醒它!他們想利用它的力量,來開啟那個‘門’!】
【我必須阻止他們!我把‘蠱母蟲卵’,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沒有我的血脈,誰也找不到。】
【阿霆,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愛你,也愛我們的孩子。但有些事,我必須去做?!?/p>
【我在這卷膠卷里,留下了它的樣子,和它的弱點?!?/p>
【記住,千萬,千萬不要讓‘彼岸花’的人,得到它!】
【……】
日志,到這里,戛然而止。
雷霆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怪物?
門?
妻子當年,到底在和一群什么樣的瘋子,在戰斗?
他顫抖著,拿起了那卷膠卷。
他不知道,這里面,到底記錄了怎樣恐怖的景象。
但他知道,這是妻子用生命,留給他的,最后的線索。
他深吸一口氣,將膠卷,放進了隨身攜帶的,一個便攜式的微型投影儀里。
一道光束,打在了哨所那冰冷的、斑駁的墻壁上。
一幅模糊的、晃動的、充滿了雪花點的黑白影像,緩緩地,出現在了墻壁上。
影像的開頭,是在一條幽深的、結滿了冰晶的地下暗河里。
鏡頭,在劇烈地晃動。
拍攝者,似乎正在奔跑。
她的身后,傳來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冰塊碎裂的聲響,和不似人類的、瘋狂的咆哮聲。
突然,鏡頭猛地一轉!
對準了身后!
然后,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瞬間精神崩潰的……
恐怖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