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白貍點點頭:“嗯,與其說是鬼,不如說是一種……投影,就像,海市蜃樓一樣。”
海市蜃樓可以將遠方的東西投影到眼前,但實際上隔著萬里遠,如果是在沙漠中,這海市蜃樓,還具有欺騙性。
辛順抓了兩把頭發,表情崩潰,指著地上的血跡:“你覺得,這也是一種海市蜃樓嗎?她明明可以影響我的生活啊。”
“海市蜃樓也可以害死沙漠中的旅人,她沒辦法對你造成實際傷害的,沒有這種能力,不過人看到海市蜃樓會產生什么想法,那就得看自已了。”應白貍攤手,表示對此無能為力。
畢竟,她也不能控制辛順在心里想什么。
辛順在原地走了兩圈,問:“那你把這海市蜃樓弄走啊!你說是假的,假更好處理吧?”
應白貍重復:“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有人,為你求了姻緣,所以她才存在,你只要找到這個人,把求的姻緣取消掉了,就可以讓一切恢復正常,反正只是一個投影,你沒必要害怕了不是?”
“我上哪找啊?我認識那么多人,而且天南地北的,還有下鄉認識的呢,難道我還得下鄉去找他們嗎?我.日子過不過了?”辛順突然暴怒起來,此刻的憤怒,是相遇以來最重的一次。
“她不會影響你的生活,只是在你經常出現以及她也存在過的地方才能出現投影,大不了,多花點時間唄,給你求姻緣的人,或許是真心為你好,慢慢找,總能找到的。”應白貍不理解辛順的憤怒從何而來。
辛順已經聽不進去,他沖過來,直接抓住林納海,強硬要求:“我不管,林隊長,你得想辦法幫我解決啊!我、我這是被人害了!沒錯!就是被人害了!她幫不了,你得想辦法幫我啊!”
林納海撕開辛順死死抓著的手:“我怎么幫你啊?應小姐說了,這就是個祝福投影,誰會為你求姻緣,你找誰不就得了?我們警察也不能隨便調查人民社會關系的,這種事你得自已來啊,做法更簡單,找到人,再讓對方取消許愿不就好了?”
然而辛順說什么都不同意,逼著林納海幫忙,不然他今天就去公安局門前拉橫幅,讓他們身敗名裂。
“你有病吧?”林納海實在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辛順冷笑:“你管我有病沒病,反正話我放在這了,既然這黃毛丫頭沒辦法,你就找有辦法的人來,我不想再讓那死女人跟著我!”
林納海氣得想甩手離去,辛順不依不饒,應白貍注意到地上的血跡已經沒了,鄧翎也消失在椅子后,但臥室那邊有輕微的動靜。
見林納海跟辛順在拉扯,應白貍悄無聲息地走到臥房門口,剛才門口還是緊閉的,現在已經打開了,她微微往里探頭,看到鄧翎坐在落灰的梳妝臺前,靜靜看著鏡子里血肉模糊的自已。
這臥室一樣臟亂,但看得出,當初布置時用了心思,漂亮的新床、新柜子、新梳妝臺、新桌椅,連窗簾都是四年后依舊不過時的款式,只是都蓋著灰塵,也有不同程度的臟污,顯然是辛順在鄧翎死后,沒好好維護這個家。
應白貍回頭看了一眼嘴巴不干凈的辛順,輕聲同鄧翎說:“你別難過,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沒有愛,可能他也不是一個很好的人,想開些。”
聽見聲音,鄧翎微微側頭:“讓你看笑話了,我其實只記得最后死在了實驗室里,死之前,他還來給我送過午飯,我們曾經感情很好,是人人艷羨的才子佳人,怎么突然,就都變了呢?”
“可能你們以前就沒有認真了解過彼此吧。”應白貍說話一向直白。
鄧翎頓了頓,她突然不想說這個問題了,于是起身:“大師,你真的沒有辦法讓我離開嗎?”
應白貍瞥了一眼還在客廳吵的辛順,說:“我不沾因果,尤其你們這樣的因果,自已的問題,要自已解決。”
說完,應白貍便悄悄回到了客廳,辛順還在撕扯林納海,非得讓他想辦法給自已處理了,換人來都行,反正不能這樣繼續拖著。
林納海快崩潰了:“這種事你讓我們怎么辦啊?清官難斷家務事,你也行行好,自已的家事,自已處理了不行嗎?”
“不行!這不是家事!這是陷害!是有人陷害我!想害死我!你們得想辦法救我啊!”辛順還是這套說辭,別人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看著林納海絕望的樣子,應白貍忍不住過去推開了辛順。
辛順都沒想到自已竟然一下被推開了,應白貍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有這么大力氣的?
應白貍說:“你纏著我們也沒用,找不到根源,誰來都一樣。”
“我不管,林納海你是警察,你就得給我想辦法!”辛順直接就坐地上撒潑起來。
林納海扶著腦袋:“應小姐,真沒辦法嗎?”
應白貍若有所思:“有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你們可以找愿意的大師,把投影給打散了,就跟破壞海市蜃樓一樣,破壞掉這一次,你可以安寧一段時間,但是,海市蜃樓只是投影,只要根源還在,影子遲早會出現。”
辛順跌坐在地上,半晌回不過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也就是說,就算這一次把她趕走了,她以后還會回來?”
“對,因為不知道許愿的具體內容是什么,如果愿望內容是你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媳婦,那可能三五天,投影就回來了,她不是鬼,你就算去把鄧翎的骨灰挖出來都沒用,必須找到許愿的人。”應白貍再三強調,也避免辛順去鄧翎的墓地發泄怒火。
話說得很清楚了,辛順無論怎么鬧,都是沒有用的,應白貍則給林納海提了個建議:“還有,我趟來,屬于友情幫忙,如果辛順先生真的想把投影趕走,林隊長你可以上報找另外的大師過來,我就不插手了。”
林納海點頭答應,還告知辛順,請大師是要錢的,一般來說除非走公安局的公賬,不然就需要辛順自已掏錢,現在這情況很明顯,公安局沒有對應責任,是家務事,解決辦法也不在公安局,所以公安局可以幫忙請人,但不會幫忙出錢,得辛順自已出。
辛順對這個結果十分失望,可他本身也信不過應白貍,思索良久,還是同意了,讓林納海去另外找個信得過的大師,他自已出錢,只求讓鄧翎消失。
時間不早,林納海趕忙離開,辛順非得跟著他們,應白貍騎著自行車先回了公安局,就自已走路回店里,沒想到,臨近關店時,林納海偷偷摸摸過來。
“林隊長?你做賊呢?”應白貍疑惑地問。
林納海做了個噓的手勢,小心躲進了店里,大氣不敢出:“我總算甩掉那個神經病了,我來是想求個辦法,怎么才能擺脫他?我真受不了了……”
趕在打烊前來,林納海還帶好了錢,但躲躲閃閃的,不肯坐到大堂的桌椅處,生怕被辛順跟過來看見。
應白貍嘆了口氣:“行吧,這次少收點,只要五塊錢。”
林納海毫不猶豫從兜里數了五張一塊給應白貍,出來得急,他手頭暫時沒大額的錢。
“想擺脫他還不簡單,去告狀就好了。”應白貍拿著錢往柜臺走,準備記賬。
“告狀?跟誰告啊?”林納海疑惑。
應白貍往自已的硯臺加了點水,抬頭輕笑:“他父母啊,你不是說過,他們全家都下過鄉嗎?又是知識分子、又被下鄉勞改過,好不容易平反了,回來還有體面的工作,你覺得,他的父母,會愿意兒子毀了現在的生活嗎?”
林納海走過來,雙手搭在柜臺上:“之前覺得他發瘋的時候找過,沒用,他父母護犢子得很,開口就是我們的錯,非常慣著他,我覺著,他現在這樣,都是他爸媽慣的。”
聞言,應白貍沉吟一會兒,說:“那要不就干脆問他父母,誰給他求過姻緣吧?他自已不愿意問,可能是覺得丟臉,但鄧翎都死三年了,他父母不可能不著急啊。”
“有道理啊,但說實話,我一時間判斷不好這樣做算不算私下調查居民的社會關系,沒有調查令,干這種事,我擔心自已也進去。”林納海始終堅持讓辛順自已去的點就在這,他是個遵紀守法的警察。
無論查案的時候是不是有些違規操作,畢竟特殊事情特殊對待,現在這根本算不上個案件,他連事后申請都沒辦法補,實在沒辦法理直氣壯去找辛順的父母說清楚這件事。
林納海想了許久,又掏出五塊錢,說:“應小姐,這樣吧,我再給你五塊,你明天去跟辛順的父母說,讓他們管管自已的兒子。”
應白貍沒拿錢:“這也不合適,你給的錢,回頭算不算反向賄賂啊?”
警察私底下給錢讓人民幫自已去做事,總覺得會判更重的樣子。
林納海腦袋磕桌子上:“那怎么辦啊?我真的受不了他了,我一堆的案子沒解決,他卻一直一直在公安局堵我!”
他要是違法就算了,偏偏遵守著規矩,也不做什么出格的,只是讓人煩,林納海本來就累得頭昏腦漲,被這樣一煩,覺得自已時時刻刻都在去見閻王的邊緣。
看林納海真的快不行了,應白貍猶豫良久,說:“這樣吧,你要狠得下心,也可以反過來去辛順的學校舉報他的。”
林納海猛地抬頭:“這樣不好吧?他本來成分就一般,父母還下鄉勞改過,再出這樣的事情,他的一輩子就毀了,肯定更賴上我。”
“我算是知道他為什么纏著你了,”應白貍直接氣笑了,“有正義感又遵守規矩,道德底線還高,無論他怎么折騰,你都不會真的放任他不管,可能也是命中注定吧。”
“他也就是普通人,不能跟那些犯罪嫌疑人一樣伸手就揍,但凡他身上有什么污點,我都讓他知道知道規矩。”林納海自已同樣生氣,可惜無可奈何。
應白貍將賬寫完,說:“既然都這樣了,他要是再糾纏,你就說去查一下鄧翎的死因,說不定是她死不瞑目才回來的。”
林納海愣了一下:“可你不是說那不是鬼魂嗎?”
“不是啊,但你可以用這個為借口,去調查辛順的父母和社會關系了,畢竟,鄧翎跟他結婚后,他的社會關系,就是鄧翎的。”應白貍教人說謊都面不改色。
這個辦法是缺德了點,但林納海覺得,反正辛順都不愛自已老婆,那重新調查應該也沒事,這案子當初不是他辦的,是當地派出所,因為證據確鑿,加上實驗室里的殘留痕跡做證據,所以直接就結案了。
林納海看鄧翎死得挺慘的,多少不忍心她一直回來,面對那樣一個老公,還不如趁早去投胎,哪怕那只是一個投影,不是鄧翎本鬼。
目送林納海離開,應白貍心里清楚,不會這么簡單就結束的,林納海還得來。
三天后,林納海一臉奇怪神色過來了,他說:“應小姐,還真奇怪,你上回跟我說,只要重新調查鄧玲死亡一案,就能重新調查辛順的社會關系,結果我才剛帶著他去了他父母家,第二天辛順就沒來找我了,到現在,都沒找過我。”
而且辛順打算撤案了,這件事看起來到此為止。
應白貍支著下巴:“好事啊,林隊長怎么不高興?”
“因為正常人,是不可能在聽聞重查案件后,立馬撤銷所有的報案的。”林納海當了這么多年刑警,之前可以說是沒聽懂應白貍的一再暗示,現在辛順一家的問題都甩他臉上了,實在難以忽視。
哪怕真是有仇的夫妻,聽說案件有問題,都會等結果出來再說,畢竟,找到殺害仇人的兇手,自已還可以寫諒解書,可如果冤枉了人就不好了。
唯獨辛順一家的態度很奇怪,前面配合良好,在林納海查訪完辛順的父母,他們立馬撤案,鄧翎在家出現的事情也不管了,好像從來沒發生過。
應白貍笑笑:“這件事我其實真不想管,因為跟我們,其實沒有任何關系,那也不是鄧翎本人,只是一道投影,是辛順,非要這樣的。”
中間辛順有很多機會,是他自已扔了。
林納海眉頭皺得死緊:“所以,鄧翎的死真有問題?”
“我建議你盯著辛順,現在,輪到你去盯他了。”應白貍沒給出回答,而是提出另外一個建議。
“有道理。”林納海頓時摩拳擦掌,之前的憋屈,現在可以還回去了。
林納海接下來消失了五天,第六天來跟應白貍說:“在鄧翎又出現后,辛順交代了,其實他那天送去實驗室的午飯有問題,他知道鄧翎在做什么實驗,只要用一點點特殊的物品,就能讓鄧翎死得很徹底,而且不會有人懷疑。”
但是那一天,不止一個人給鄧翎送了讓她死亡的東西,還有辛順父母送過去的,他們都希望鄧翎死去。
讓他們愿意交代的,是鄧翎的投影,如應白貍所說,那投影不從根上除掉,打散投影,只是治標不治本,很快又會出現的。
在林納海盯著他們的時候,辛順一家為了隱瞞鄧翎的死因,無視了家中的問題,可鄧翎聽見了,她很生氣,于是故意給他們看更恐怖的場景,嚇得他們跑去公安局,正合林納海的心意。
林納海稍微用了點手段,他們就全交代了,而且三人都非常堅定,就算去牢里蹲著,也不想再看見鄧翎的鬼魂了。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林納海這樣問應白貍,這件事應白貍不停地在暗示,暗示他去查辛順的父母。
應白貍點點頭:“嗯,一個人的死因還是很好看的,我知道鄧翎是枉死的,本來不想管,畢竟投影都出現了,說不定辛順遲早自已扛不住來自首,但沒想到是你先扛不住。”
看林納海真的被辛順纏到發瘋,應白貍只好一再給他暗示,好在林納海還是查到了真相。
林納海嘆氣:“這件事,估計鄧翎到死都不知道,所以也沒出現報復什么的,反而是三年后因為一道投影,才知道真相,你說,鄧翎能知道自已是被害死的嗎?”
應白貍搖頭:“應該無法知道,現在的事情,傳遞到地府去,說不定鄧翎已經投胎了,前世的事情,跟她已經沒關系了。”
聽到這個回答,林納海很是唏噓:“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應小姐,這投影,到底是怎么來的?辛順的父母說過,他們沒有求過姻緣,他們覺得,辛順這樣長得好、工作好的男人,不缺姻緣的,只要他想找,老婆的人選一大把。”
現在辛順在牢里,鄧翎作為一個投影,確實沒辦法過去,但這個問題始終縈繞林納海心頭,好奇得很,那辛順一家的判決還有一段時間才能下來,他便抽空過來詢問應白貍。
應白貍其實也不知道,命盤上又不會寫這個,她只看出來鄧翎確實因為一個許愿才出現的。
“要不,我再去見一見鄧翎的投影吧,她的面容毀掉了,面相骨相都沒辦法看,我試著讓她測字吧。”應白貍倒是無所謂這個,這只是找一個答案,不涉及因果。
林納海欣然同意,說現在辛順家已經被封了,但他是刑警,可以進去。
應白貍準備了測字用的紙筆,收拾了下東西跟林納海出門,店里就暫時關門。
四合院現在已經沒有紅鸞星動的樣子,就是普通的房子,門口拉了封條,林納海上手將封條揭下來,帶著應白貍進去。
屋內一片寂靜,跟之前沒什么區別,就是少了人氣。
等進入客廳,一陣陰風吹過,兩人都看到客廳主位上忽然顯現出鄧翎的人影,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都是死亡時被炸散的。
鄧翎抬頭看到他們,問:“你們過來,是告訴我判決結果的嗎?”
復查案件的時候林納海沒見過鄧翎,但看到了辛順跟父母驚恐到差點摔斷腿的樣子,能想象到鄧翎是多么可怖。
這次和應白貍過來,她提前用牛眼淚在林納海眼睛上撒了一下,他竟然可以看見鄧翎原本的樣子了。
林納海見多了碎尸,還是會覺得鄧翎死得很凄慘:“沒有,這案件惡劣,造成的經濟損失還需要核查,由于你已經過世,你父母在過去三年里悲痛過度去世,你的兄弟姐妹又都遠走他鄉,所以現在案子是轉給檢察廳了。”
公安局這邊只負責查案,有足夠證據后,要么直接去法院審理,要么就是檢察廳接手,判刑的事情,不歸警察管。
鄧玲有些失望:“原來還沒有結果,那你們過來找我,是案件有什么不清晰的地方嗎?”
林納海搖頭:“沒有不清晰的地方,辛順和他父母交代得很清楚,但我很奇怪,你不是鬼也不是鄧翎的執念,為什么你會出現?據辛順跟他父母所說,沒人會給辛順求姻緣的。”
說起這個,鄧翎同樣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們說起殺害我的事情,我更不可能知道,我竟然是被他們害死的,難怪我這次出現,辛順只想讓我死!他只是害怕自已的罪行暴露……”
發現自已殺了的人回來復仇,能不害怕嗎?何況還是這么恐怖的鬼樣子。
“你也不知道,所以,我請了應小姐過來,她說可以給你測字,說不定能找到你出現的原因,并且讓你解脫。”林納海當即將來意說清楚。
這屋子被公家回收后或許會再次分配,鄧翎不能一直在這里,何況,辛順他們可能都要在牢里坐一輩子了,鄧翎這個投影,實在沒必要繼續被困在這里。
應白貍直接在桌上擺出了紙筆,說:“你不用緊張,也不用刻意去想你出現的原因是什么,就當是,給自已算算命,你想測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