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林納海在,應白貍將自已算到兇手之一方位告訴他,看看是否為盯著的人其中一個,如果是個無名小卒,倒是可以偷偷抓了審問,再把鍋扣飛哥頭上,對外說是飛哥交代的同伙。
林納海聽完后愣了一下,說:“你說的這個位置我們在盯著啊,就是那天跟癮君子一起跑掉的人。”
陳亭裕猛地站起來:“什么?是他?”
連穆烈都忍不住生氣,明明仇人就在眼前,結果卻被他們放跑了!
那天去掉通三,就五個人,竟然為了計劃放跑了這兩個地位低一點的人販子,結果卻讓兇手繼續逍遙法外。
林納海趕忙安撫:“沒事沒事,我們一直在盯著他呢,跑不掉,重要的是怎么讓他消失得……合理一點。”
應白貍拿出一個紙人:“簡單啊,讓他自首不就好了。”
“什么意思?”陳亭裕不明白。
“讓梁妖帶上我的小紙人去裝神弄鬼,林隊長負責暗中護送他到公安局自首,陳老師剛好嚇住他們了,那個癮君子情況特殊,沒人會懷疑他,所以可以從這個膽小的下手。”應白貍說著,把小紙人給了梁妖。
梁妖捏著小紙人很興奮:“這個好這個好,我保證嚇得他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敢再干壞事!”
林納海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剛好可以通過這個方式,再讓人販子那邊吐點新消息出來。
一人一妖很快出發,差不多花了一天一夜,梁妖回來說搞定了,那個人販子已經在去往公安局的路上,問陳亭裕要不要去辨認一下。
到現在,陳亭裕都沒想起來任何事情,他問過應白貍,得到回復說,可能是當時腦部遭受了重擊,導致臨時失憶,結果沒死透之后也沒想起來。
不過除了腦部受傷,還可能會有其他原因,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跟兇手一起對質。
他們立刻出發,抄近路過去的,沒想到比兇手去得還早一些,但公安局早就準備好了,人一到,立刻開始審問。
陳亭裕還在公安局里回憶了一下兇手的情況,那是后來他假扮通三認識的,對方沒有正經名字,不是漢族人,大家叫他達子,具體什么族或者是不是華夏人并不清楚,華夏地區太大,每個地方的人都有當地的口音。
穆烈后來聽過達子說話,他覺得比較像戰場上那些異族口音,不過也不能確定,因為在古代那一片區域其實是華夏的,后來因為各種因素獨立成了國家,盡管一直騷擾華夏,可跟華夏南部一些地區的語言同宗同源,不太好區分。
達子平日里看起來十分膽小,陳亭裕沒見他獨立完成過什么任務,更多是給組織修車,他是組織里少有的技術工,車子對人販子來說非常重要,而且必須是改裝過的。
因為車子要翻山越嶺送貨,里面貨物活不活倒是其次的,主要是山路很難走,不是老司機,怕是上山第一個彎道就會把車子開進山溝里。
但普通的貨車也沒辦法支撐長途山路奔走,所以需要一定的改裝,能改成軍用標準的更好。
期間達子表現得一直唯唯諾諾,才讓陳亭裕始終沒覺得他有問題,早知他是兇手,陳亭裕肯定早想辦法跟穆烈一起審訊他。
交代完達子的情況,老程還拿著信息去問了飛哥,是否知道這個達子。
飛哥最近積極交代,能睡覺了,傷口也好了一些,聽老程來問,回答得很痛快,說:“我知道啊,就那個修車的,不過他這人干不長的,不狠心的人,在組織里面都干不長。”
“可他殺過人。”老程意有所指地說。
“那也不沖突啊,都來我們這了,手上怎么可能沒幾條人命?殺老婆了、殺老娘了、殺老師了,這都是殺人,可跟他本人不如其他人心狠沒關系。”飛哥這人永遠一臉諂媚地說著很反人類又十分現實的話。
人類就是大一些的動物,會殺雞鴨豬,那就會殺人,割脖、放血、死亡,殺死一個人其實是很容易的,飛哥其實見過不少這種人,看似手上有人命,但只會欺負比自已弱的,俗稱,窩里橫。
達子快中午了才到公安局自首,林納海怕暴露,硬是憋回了隊里才開始罵罵咧咧:“那狗屁的東西路上竟然回頭了整整十八次,十八次啊!我們快被溜成狗了!”
要不是林納海機敏,看他還敢回頭,就趕緊弄出動靜繼續嚇唬他,達子根本不可能走到公安局來。
這達子也是人才,一邊害怕竟然還能一邊考慮自已到了公安局是不是會死得更難看,才猶豫了一路。
陳亭裕跟穆烈倒是見怪不怪了,他們說,達子就是這樣的人,猶豫不決,還怕死,很多人都覺得他煩,扭扭捏捏的,但他會改裝車,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技工,才繼續留著他。
林納海發完了火氣才帶上人去審訊室里審訊達子。
達子被銬著,坐在審訊室中四處張望,十分恐懼的樣子。
等到了審訊室,林納海裝出了一副趕時間的樣子,問:“你說你來自首什么?”
“我自首!我是給人販子組織當修車工的,我可不可以……將功贖罪?”達子急切地回答。
“人販子組織?哪個人販子組織?”林納海老神在在的,不是很關心的樣子。
達子回憶了一下,說:“好像是叫什么……沙麗服裝公司,說是服裝公司,其實都是幌子,表面上,公司在賣布料和衣服,實際呢,布料和衣服指的是人,布料是女性,衣服是男孩,有需要的人,會定制衣服。”
根據達子的說法,他最開始只是想去南洋找工作,他本是南方一個寨子的光棍,他們那個寨子,都是女人做主的,女人們每天會拎著砍刀上山打獵,相當兇悍。
而達子的母親因為吃錯了食物突然去世,寨子里打算給他尋一個女人嫁過去,但達子覺得自已沒有母親庇護,嫁過去了也是受罪,還不如去大城市看看,于是趁天黑,就離開了寨子。
在山外的城市里,達子不認識字,他只能找懂他語言的人給對方打工。
“你們可能不了解,在那樣的地方,會多門語言的人,反而可能是騙子或者人販子,因為只有會很多語言,才能讓那些陌生人放下警惕,從而利用他們的語言不通,把人賣掉。”達子說起這個事,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
當時達子的普通話不好,他是想去南洋的獅城或者附近的一些島城工作,他聽很多人說,那邊錢多,好掙,而且很多華夏人在民國前后就移民過去了,已經形成獨立的文化,過去后也不一定會被歧視。
剛開始肯定不好過,可努力工作,遲早能掙到錢。
達子信以為真,就上了船,沒想到他去的不是南洋,而是東南亞的混戰區,那邊十分亂,軍閥、商會、宗教、各類販子,分別占據著地盤,人可能在家里吃頓飯就變成碎片了。
那個地方,人命不值錢,幾歲的小孩也可能為了錢脫掉褲子、打掉牙齒、將手槍上膛,玩一些以命相搏的游戲,死了就感知不到痛苦了,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活下來的人算贏還是死掉的人勝利。
外面的世界遠沒有達子想象的那么好,何況很多文字都不認識,他唯一的優勢居然是會說家鄉話——寨子里的語言跟當地通用語言像了八成,胡說八道也能聽懂八成,反倒讓他有了交流的機會。
人會說話還不行,他得有利用價值,達子流浪那段時間,一直很小心,到處給人當沙包打,好在他很快就從一個老雇傭兵那學會了修車,之后一直給人家修車為生。
但老雇傭兵沒過多久接了一個單子死掉了,達子就成了附近唯一一個會修車的人,從而被沙麗服裝公司看到,被招聘進去。
達子就這樣開始了東奔西跑跟著修車的日子,他本來以為自已拿到了鐵飯碗,可沒想到后來南邊戰爭愈發瘋狂,到處都是地雷,一旦車子被損壞,就需要他去修,中途再讓他自已開車過去就是送死,還不如跟著跑。
至于其他路線的車子有問題,只能另外請人。
“就、就是這樣,我最近實在良心過不去了,所以想自首,希望能、能給我判輕點。”達子欲哭無淚地說。
林納海在檔案上給達子補了戶籍和民族,他接著問:“你進了這樣的地方,現在想自首,良心過不去的,到底是這個組織的行為,還是你也做過違法犯罪的事情?”
聽到這個問題,達子猛地愣了一下,隨后雙手擰著摳了好幾下,含糊地嘟囔:“我……”
聲音太輕聽不真切,林納海拍拍桌子:“聽不見,你不會是心虛吧?”
達子頓時手一抖,把自已的手指摳出血了,看到紅色的一瞬間,達子突然尖叫起來,非常驚恐,看來梁妖說到做到,也可能是為了公報私仇,真的把達子嚇得看見血就應激。
這沒辦法繼續審問,林納海只能讓人先給達子包扎,順便想辦法讓他冷靜一下,總這么叫完全問不出什么東西來。
讓達子冷靜的是應白貍,她再次借用了局里的銀針,直接給達子扎了兩針鎮靜。
折騰好一陣,達子終于能繼續說話,就老老實實交代, 說自已也殺過一些人,但都不是獨立殺的,是合伙。
林納海正常詢問:“為什么要合伙殺人?”
“因為不可以有手上干凈的人,進了公司的人都要這樣,不,應該說,他們那邊的規矩就是這樣,如果手上不沾點什么,他們會懷疑這種干凈的人是想萬一警方查過去了,就能清清白白過審訊……”達子想到殺人的過往,又開始抓撓自已的頭。
達子最開始只是被人推去捅一些尸體,后來有人會把最后一刀交給他,讓他真正體驗殺人的感覺,那種黏膩液體濺到身上的感覺,令人一輩子都難以忘記。
關于自已殺掉的人,達子都供認不諱,不過他堅持說自已不是故意的,如果他不干,可能會被切掉手指丟出去,要不就是跟尸體一個下場,他也是為了保命。
他提到,最后一次犯罪,是在二月底,天氣還冷的時候。
說到關鍵地方了,林納海偷偷挺直了腰,在隔壁時刻聽著審訊的陳亭裕跟穆烈也捏緊了拳頭,他們就要知道真相了,不論陳亭裕為何被殺,還是那四個可憐的孩子。
達子說,自已很早之前就分到了一個叫飛哥的人手下,飛哥后來接了華夏區域的線,他也跟著開始跑。
他們來了之后才知道華夏有些地區生意很好做,因為那些看著老實憨厚的父母總會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說弄死孩子,還有賣掉。
女孩是隨便可以賣的,男孩的話,看情況,殘疾、癡呆、不聽話,都可能被賣掉,尤其是家里男孩也很多的話,反正可以一直生,那就留下能干活的大女兒,還有最聽話最孝順的幾個兒子,其他全部賣掉。
一般線人會在各個地方閑逛,觀察哪些小孩或者年輕人會落單、被家里嫌棄、不被人關注,這種渾身帶著獨行氣息的人,就會被線人標記。
之后線人確定每個貨物的行動路線,再實施計劃,要么直接綁,要么給點小錢從那些父母手中買。
其實很多人販子連錢都不想給的,只是怕不給錢的話,容易被抓,如果父母收了錢,他們就成了一條船上的人,反而會幫人販子遮掩,送走貨物就能更順利一些。
那天達子跟著兩個人去收貨,接頭的是一個線人,他們要給一些錢,把孩子帶到林子里,統一登記后再送回去。
事情剛開始還是挺順利的,那些父母巴不得把費事的孩子送走,國家有政策要實行義務教育,所有人都要識字,這樣會導致女孩沒辦法在家干活,父母非常討厭,干脆把女孩賣掉。
他們只收到了兩個男性,一個是小孩,傻的,另外一個心肺從出生開始就有殘缺,長得比較瘦小漂亮,家里不想負擔藥錢,所以也賣掉了。
在林子里清點人數核對的時候,其中兩個年紀大一點的女孩似乎反應過來了什么,想逃跑,于是鬧出了動靜,而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附近有個青年路過,聽見了聲音后摸進了林子里。
青年還在灌木叢后問是不是有人掉進陷阱里了,那是用來坑野豬的,要是真掉進去,可得喊人才能弄出來。
要是叫人來還得了?達子彼時驚恐地問身邊人怎么辦,要是被發現,他們肯定會被村民亂棍打死的。
線人反應很快,他立馬說是自已跟妹妹上山玩,結果從樹上摔下來了,妹妹磕到了頭,自已崴了腳,問能不能趕緊把妹妹送醫院。
前面就說過,詐騙技巧高超的人,語言天賦不會差,線人竟然能完美地使用當地口音,令好心的青年深信不疑。
等青年穿過灌木叢,就被人販子抓住,準備處理掉他。
但那群小孩竟然喊青年老師,發現老師被他們抓著,除了癡傻和有病的孩子,其他都開始瘋狂搗亂想救青年。
青年也努力掙扎著,可惜雙拳難敵四手,加上又都是小孩子,他們被身手敏捷的人販子給打了個半死,那些孩子不好打得太嚴重,青年卻遭了殃,不僅被拳頭打,后面人販子還砍了樹枝去毆打青年。
那一下一下的,幾乎把青年都打成肉餅了,達子不忍心,說時間不早了,要不給他個痛快吧?
人販子們這才消氣,對準青年的腦袋,對準他的腦袋狠狠下手,又怕他不死,拿出殺馬的刀具,直接在青年脖子上來了一刀,幾乎把他脖子都給割斷了,腦袋也歪到一邊,只剩一半脖子連著。
達子也算在外面見多識廣了,可無論看到多少次這種場景,都十分不舒服,他念了幾句在南邊很流行的梵語,就趕緊跟人販子們離開。
在沙麗公司多年,達子后來慢慢明白為什么那樣軍閥林立到處充滿血腥的地方卻有著無上的宗教信仰。
因為心虛,覺得只要向上天告罪,自已就能放心地繼續作孽。
說完后達子長長出了一口氣:“就這些了,我是跟著他們混了不少時間,但真的都是被迫的……”
在隔壁旁聽的穆烈快被氣死了,他很想沖過去直接把達子也按照那樣的方式殺死,被陳亭裕跟應白貍死死按住。
是最后被打了腦袋,陳亭裕才失去死亡記憶,他到被打腦袋的時候,都沒死去,活著承受了所有被毆打的痛苦,如果不是真的很慘烈,達子不會使用“肉餅”這樣的詞。
無論是什么地方的人,都應該知道肉餅是什么狀態,那簡直是沒一個好肉啊。
何況人類還是有骨頭的,相當于那些骨頭碎裂后扎進了皮肉里,跟被玻璃凌遲差不多。
“我要殺了他們……”穆烈拳頭捏得咔咔響。
旁聽的人還有其他警員,他們也生氣,可是職業素養告訴他們,不能動手,要等判決。
陳亭裕想勸穆烈,還沒開口,就聽林納海冷靜地繼續問:“你說你每次都有同伙,這樣吧,你把還活著的說一遍,我要核對他們的信息。”
達子自然老實回答,他報了很多人名,國內外的都有,而且有些人他還會附帶上身份信息,他說都是一起跑長途的時候聽到的,開車不聊天很難熬下去。
記錄完之后,林納海狀似不經意地說:“很好,不過有些案件太遠了,不好查,這樣吧,就說最近的那個,你們在村里殺了人,那另外幾個兇手呢?”
“那車孩子不知道為什么特別生氣,路上一直給他們惹麻煩,所以下手重了點,中途死了幾個孩子,男孩也死了,心肺功能那個沒熬住長途,傻的那個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已嚇死了,送到后數量又少、品質又差,領頭的被削了半邊腦袋……”達子說著,有些想吐。
回去之前達子聽到開車的人說這一次回去可能不太好過,現在戰亂,貨物本來就不好找,結果這次還盡是些歪瓜裂棗。
一路運送回南邊,過了境,沒想到就剩三個不太好看的女孩了,還是曬得黝黑的,手指皮膚是非常粗糙,一看就不受家里寵愛,怕是會走路就在干活。
領頭的人直接被接管飛哥業務的小頭目給一刀削了半邊腦袋,這樣的傷勢,人一時不會死的,那個人直接倒在地上抽搐吐血,眼睛還在眨,腦袋里白花花的腦花慢慢被鮮血覆蓋染紅,就像澆滿紅色辣油的豆腐花。
達子自那以后,再也沒吃過豆花。
另外一個收貨司機因為之前給小頭目貢獻過一個漂亮的女學生逃過一劫,他后來繼續當司機跑長途線,最近應該也在什么地方收貨呢。
至于線人,還生活在當地,一般線人養成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不是被警方發現,都不會輕易挪窩。
沒想到還有一個兇手就在案發地點附近,穆烈差點都站起來了,他想回去手刃了對方。
陳亭裕勉強按住穆烈,說:“別激動,先聽他說線人是什么樣子和身份,可不能弄錯了。”
林納海也是這樣問的,線人什么特征,又在當地干什么活。
達子在想了一會兒后回答:“好像是生產隊的,我記得他說生產隊快要解散了,他之后還不知道去哪里繼續隱藏身份,下次再找他,生產隊的聯系方式可能就不能用了。”
這可真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份,鄉下本來就沒有很多工位給大家干活,又是集體經濟,能進生產隊的,那都是好樣的,誰會懷疑?
林納海都差點沒忍住破口大罵,直接氣笑了:“你們可真是……會藏啊!”
達子本就膽小,看出來林納海生氣,他小聲說:“那個……警官,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藏,是當地的人,想干這種來錢快的活呢?”
陌生人永遠融入不了村子,始終會被盯著,但人心難辨,誰知道人皮之下,是人是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