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沖到了福利院的大門口。
那扇銹跡鐵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一步踏出。
下一秒,他發現自已又躺在了自已那間宿舍的床上。
他怔了怔,再次轉身沖出房間,以更快的速度跑向大門,再次推開。
依舊如此。
一次,兩次,三次…
無論他從哪個方向嘗試離開福利院的建筑邊界。
最終都會在跨過邊界的瞬間,被刷新回這個空間的內部,通常是他蘇醒的宿舍,有時是走廊起點,有一次甚至直接重置在食堂的餐桌旁。
于生停止了無意義的嘗試,靠在宿舍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最初的震驚和急切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困惑和一絲荒誕的笑意。
“死了…但又沒完全死?”
“還是說…這里就是死之后的樣子?一個基于你最熟悉記憶構建的…無限回廊?”
他想起踏入時域前,那種強烈的歸家牽引感。
家…難道指的不是孤星號,也不是地球,而是這個深植于他意識最底層的、作為地球于生人格起點的第九福利院?
這里的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每一處磨損都符合記憶,卻又因為寂靜和無人而透出一種詭異感。
像一場無比清晰、無法醒來、也無法互動的夢。
更像一種被稱為夢核的互聯網說法。
于生停止了徒勞的向外突破。
既然空間被鎖定在這座福利院的輪廓內,
那么,線索或許就藏在內部,藏在這些無比熟悉的福利院之中。
他站在自已宿舍門口,定了定神。
沒有明確目標,那就從最熟悉的地方開始。
活動室。
這是福利院白天人最多的地方,孩子們的嬉笑聲、積木倒塌聲、爭奪玩具的吵鬧聲曾充斥每個角落。
推開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
色彩鮮艷但邊角磨損的塑料積木散落在地墊上,幾把小椅子隨意擺放在矮桌旁,桌上還有半幅沒拼完的拼圖。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靠墻的那一排書架。
那是福利院知識的微小寶庫,也是他童年窺探更大世界的窗口。
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大多是一些捐贈的舊書。
他走過去。
先是抽出了一本《十萬個為什么》,是少年版的,封面是星空和火箭。
不過,這書的封面是這樣的嗎?
沒什么發現后,又拿起了《腦筋急轉彎大全》《安徒生童話》《恐龍世界大冒險》……
還有一些被翻爛的兒童漫畫周刊。
在書架中下層,他看到了幾本自已少年時期反復閱讀、甚至偷偷用省下的零花錢去舊書攤換來的科幻小說。
你一生的故事,這是他最愛的一本科幻小說。
他至今還對里面的故事記憶猶新。
翻開這本書。
內頁他當年用鉛筆做的、后來被王阿姨要求擦掉卻仍留有痕跡的標注線……一切都對。
太對了。
這些書本就該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存在。
他放回去,又檢查了幾本,沒有任何異常。
它們只是書。
他轉向另一面墻。墻上用彩色圖釘固定著孩子們的畫作,這是福利院的“藝術長廊”,定期更換,但總有一些特別好的會被多留一陣。
于生一幅幅看過去。
左邊是一些低齡孩子的蠟筆畫。
歪歪扭扭的、有著夸張笑臉的太陽。
綠色的、頂著紅色三角形房頂的房子,煙囪里還飄著螺旋狀的煙。
張牙舞爪的、分不清是狗還是貓的動物,用了大片的棕色和黑色。
筆觸稚嫩,但色彩濃烈得幾乎要滴下來。
中間有幾張稍微復雜點的,是一個很喜歡畫畫的女孩子畫的公主。
穿著蓬蓬裙,戴著寶石王冠,眼睛畫得又大又亮,旁邊還有飛舞的蝴蝶和小鳥。
右邊貼著幾張年齡更大些孩子的作品,有水彩風景,有臨摹的卡通人物,還有一張用鉛筆認真畫的靜物素描,是一個放在窗臺上的舊陶罐。
于生仔細看著,甚至湊近了觀察畫紙的紋理和蠟筆疊加的厚度。
畫紙就是普通的圖畫紙或水彩紙,圖釘是那種廉價的彩色塑料頭圖釘。
沒有哪幅畫在燈光下顯現出隱藏的符號,也沒有哪幅畫的色彩構成違反常識的調色。
它們就是孩子們畫的畫。
處處正常。
這種正常,在這種背景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極其苛刻的“管理員”。
嚴格按照于生記憶中的第九福利院模板。
完美復刻了這里的一切,包括那種雜亂中蘊含的有人在此生活過的氣息,卻唯獨抽掉了人本身。
于生站在這無比熟悉的空間中央,第一次對這個家產生了一種細微的排斥感。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精心搭建的電影布景。
他離開活動室,走向食堂。
食堂里長長的金屬餐桌上空空如也,但擦拭得光可鑒人。
椅子整齊地推在桌下。
透過消毒柜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碼放整齊的碗碟。
于生感到一陣源自記憶深處的生理反應。
在這個空間里,時間感是模糊的,但他記得自已應該餓了。
福利院的食堂,意味著食物,意味著能量,意味著生存的保障。
他徑直走向角落那個老舊的、白色漆面有些泛黃的雙門冰箱。
在他的記憶里,這臺冰箱總是塞得滿滿當當。
附近超市或愛心人士捐贈的牛奶、水果、雞蛋、還有各種肉。
王阿姨腌制的醬菜、肉醬。
偶爾改善伙食剩下的排骨或雞塊。
還有孩子們最眼饞的、偶爾才會出現的冰淇淋或酸奶。
他握住冰箱門把手,拉開。
朝里看去。
空的。
他伸手進去摸了一下。
不冷,常溫。
和外面的室溫沒有任何區別。
他立刻去拉下面的冷凍室門,同樣,里面也是什么都沒有,沒有霜,沒有冰。
溫度也一樣。
冰箱的指示燈顯示它正在工作,但它根本沒有制冷。
于生關上門,那股荒誕感更強烈了。
一個正常運轉卻毫無功能的冰箱?
它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僅僅是為了符合“福利院食堂角落有一個冰箱”這個記憶設定嗎?
他不甘心,轉身走向靠墻的一排儲物櫥柜。
他記得很清楚,中間那個帶玻璃門的柜子里,存放著一些點心、餅干、獨立包裝的小蛋糕,是給孩子們作為課間零食或者表現好的獎勵。
有幾個調皮鬼,包括小時候的他,都曾偷偷摸過來偷吃過。
他打開那個柜子。
依舊空空如也。
隔板上連一點食物碎屑都沒有。
他又接連打開了其他幾個櫥柜,有的本該放著米面糧油,有的放著調料碗碟,結果都一樣。
干凈得像剛剛出廠,從未被使用過。
這不符合記憶,更不符合邏輯。
一個維持著“生活進行中”狀態的空間,怎么會沒有食物?哪怕是最基本的、象征性的都沒有?
困惑中,他走向食堂的另一側,那里是真正的烹飪區域。
一個大大的不銹鋼灶臺嵌在臺面上,上面有兩口大炒鍋,蓋子蓋著。
旁邊是洗菜池。
于生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一下灶臺。
或許能發現點什么。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灶臺靠近炒鍋邊緣的不銹鋼表面時,他被燙得縮回了手!
熱的!
而且是那種剛剛結束烹飪不久、余溫尚存的溫熱,大約有六七十度!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口蓋著蓋子的大炒鍋。
難道里面有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旁邊掛著的抹布墊著,掀開了鍋蓋。
一個黑色鍋底,同樣有著熱度,但沒有任何食物或烹飪過的痕跡,連一絲油漬或水汽都沒有。
這太詭異了。
他迅速檢查了灶臺下方,根本沒有燃氣管路,也沒有電線接入。
卻真實散發著烹飪后余熱的灶臺?一口空的熱鍋?
他蹲下身,更加仔細地檢查這個灶臺。
試圖找到隱藏的加熱元件或者任何不合理的設計。
但外表看起來,這就是福利院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老式燃氣灶臺,每個細節,包括那個不太好打火的旋鈕上的油污痕跡,都一模一樣。
這種矛盾沖擊著他的認知。
冰箱該冷卻不冷,灶臺不該熱卻熱。
這個空間似乎在維持著某種表面的、視覺和正常。
但實際上是錯亂的。
它只是看起來對而已。
就在于生對著這個矛盾的灶臺,試圖找出一點線索時。
一個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食堂乃至整個福利院的寂靜。
“于生!”
是一個呼喊聲,音調有點高,甚至帶著一點回音。
于生渾身一震,轉過身。
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是食堂隔壁?
那里是……浴室和衛生間所在的區域。
有人?!除了他,這里還有別人?是哈士奇?奇士哈?還是……別的什么?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過食堂與生活區連接的小走廊,他來到了浴室門口。
這是一間比較大的公共浴室,男女分時段使用,里面是成排的淋浴噴頭和幾個大的洗浴池,用于給年幼的孩子洗澡。
浴室的門虛掩著。
里面沒有水聲,沒有蒸汽,只有和外面一樣的、均勻得過分的光線從高處的玻璃窗透進來。
“誰在里面?”
于生喊了一聲,推開了門。
眼前是熟悉的浴室景象。
白色的瓷磚墻面,有些地方的水泥縫已經發黑。
地上是防滑的格柵地板。
一排蓮蓬頭安靜地垂掛著。
靠里是兩個并排的、白色搪瓷材質的大洗浴池,那是給小孩子洗澡玩水的地方。
空無一人。
剛才的呼喊聲仿佛是個幻覺。
但于生確信自已聽到了。
他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他左右張望,浴室里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難道在更里面的隔間?
他記得浴室最里面還有幾個用簾子隔開的、用于更換衣服和存放清潔工具的小隔檔。
他朝著浴室深處走去,穿過空蕩蕩的淋浴區,走向那兩個大洗浴池。
就在他經過洗浴池,準備去查看最里面的簾子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什么,讓他瞬間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緩緩移回,定格在兩個洗浴池之間的墻壁上。
那里……有一扇門。
一扇漆成淺綠色、帶有老式球形把手的門。
門關著,嵌在貼滿白色瓷磚的墻壁中間。
于生皺緊了眉頭,他努力回憶。
搜索自已關于福利院浴室的每一點記憶。
從他記事起,浴室就是這個樣子,兩個大池子,一排淋浴,里面是隔間和雜物柜。
他百分之百確定,兩個洗浴池之間的這面墻上,從來就沒有過一扇門! 那是一整面完整的墻!
那么,這扇門是哪里來的?
但是它看起來并不突兀,漆色和風格甚至與福利院其他的門一致。
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
只是自已從未注意。
或者……記憶出了錯?
是剛才那聲呼喊引導他來到這里,發現這扇門的嗎?聲音是從門后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