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道人站在維多利亞灣上空,腳下是幽藍光芒瘋狂涌動的巨大漩渦,周遭是六位劫神布下的天羅地網。
月白長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張始終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他緩緩環視四周。
宇道劫神手中的羅盤嗡鳴作響,封鎖了所有空間躍遷的可能。
劍道劫神背后的劍匣隱隱顫動,每一柄劍都鎖定了他的要害。
木道劫神腳下,方圓千米的海面已生出無數墨綠色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在海水中蠕動、交織,形成了一張覆蓋整個海灣的巨網。
魂道劫神手中的青銅古燈,幽綠火光跳躍,映照出的不是溫暖,而是針對魂魄本源的冰冷束縛。
更遠處,雷、炎兩位劫神一左一右,氣息牢牢鎖定著他,隨時準備發動雷霆一擊。
六劫神合圍。
玄道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在每個人心頭沉沉一墜。
下一刻。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要貫通天地、連接古今的玄奧氣息,毫無征兆地從玄道人身上迸發而出!
“嗡!!!”
虛空震顫!
以玄道人為中心,方圓百米的空氣開始扭曲、折疊,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在虛空中浮現、流轉、重組,構成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立體法陣!
本命神通!
『通玄』!
此神通作用看似簡單,實則霸道絕倫:
承靈借法!
有人說借法這部實力高深一點的道士就能做到嗎。
是沒錯,但是借到的法力僅僅只是祖師爺的九牛一毛。
哪怕祖師爺附體,付出慘重代價也不過爾爾。
而他的本命神通『通玄』就不一樣了,他所能承載的力量是普通人的千倍以上!并且不用承受代價。
只要祖師爺愿意給,他就能接得住!
當然,前提是祖師爺愿意給。
玄道人,本無名姓,只有道號“玄靈子”。
師從茅山正統,曾是那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三歲誦經,五歲畫符,七歲開壇,十二歲便已筑基,被茅山上下視為千年不遇的仙苗。
茅山歷代祖師英靈,對他青睞有加,追著喂飯,恨不得將一身所學盡數灌入他體內。
可惜。
后來他殺師滅祖,叛離師門,遁入尋仙教,成了四大護法之一。
這段因果,茅山上下引以為恥,歷代祖師更是視其為逆徒叛賊,恨不得親手清理門戶。
此刻,『通玄』神通發動。
虛空中的金色法陣轟然運轉!
一股浩瀚、威嚴的磅礴意志,順著那道“連接”,轟然降臨!
“不孝徒孫!!!”
一聲怒喝,如同九天雷霆,在每個人神魂深處炸響!
那聲音蒼老、渾厚,帶著壓抑了數百年的怒火與痛心!
只見玄道人頭頂的虛空中,一道高達百丈、身著八卦道袍、頭戴紫金冠的老者虛影,緩緩浮現。
老者面目模糊,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日月,死死盯著下方的玄道人,眼中滿是憤怒與失望。
茅山祖師,清微真人!
哪怕只是一縷降臨的神識,散發出的威壓也讓周圍六位劫神臉色微變!
這位,可是真正的茅山開派以來最杰出的幾位祖師之一!
那時候可沒有仙門,大家伙都是實打實渡劫上去的,可沒有虛架子。
“祖師。”
玄道人抬起頭,看向那道虛影,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甚至沒有行禮,只是淡淡開口:
“您還沒死啊?”
清微真人虛影勃然大怒,伸手指向玄道人,聲音震得虛空嗡嗡作響:
“孽障!當年老夫瞎了眼,竟將你收入門下!今日便替茅山清……”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玄道人抬起右手,對著那道虛影,凌空,一掌。
不是攻擊。
而是……抹去。
如同擦拭鏡面上的灰塵。
“嗤。”
一聲輕響。
那道高達百丈、威壓撼天的清微真人虛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瞬間消散。
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玄道人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要通的,不是這個“玄”。
當年在茅山,他的表現實在太過亮眼,天賦實在太過妖孽,以至于茅山歷代祖師追著給他喂飯,因果牽扯太深。
導致他的本命神通『通玄』,總是會無意識地、優先連接到茅山祖師那邊。
煩。
煩死了。
他真正要連接的,不是那些早已作古、觀念陳腐的老古董。
而是……
更深處的東西。
玄道人閉上雙眼。
『通玄』法陣再次轟鳴運轉!
但這一次,連接的“方向”變了。
不再是接引祖師英靈。
而是……向上,向更深處,向那不可知、不可名、不可狀的混沌本源,探出了“觸手”!
“轟!!!”
維多利亞灣上空,天色驟變!
不是烏云,不是雷霆。
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變化。
天空,仿佛被無形之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空間裂縫,而是某種概念上的“缺口”。
從那缺口中,涌出的不是光,不是暗,不是任何可以理解的能量。
而是一種……粘稠的、蠕動的、仿佛擁有生命般的……
不可名狀之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流動的瀝青,時而如翻滾的陰影,時而又如億萬細微觸須交織成的混沌團塊。
它出現的瞬間,整個港特區的溫度驟降了十度!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直擊靈魂的“空洞”與“虛無”。
所有看到它的人,無論修為高低,都在同一時間感到了難以言喻的惡心、眩暈、以及一種……仿佛自身存在都要被溶解、被同化的恐懼!
那東西,緩緩從缺口中“流淌”而出,朝著下方的玄道人……
包裹而去。
玄道人依舊閉著雙眼,張開雙臂。
沒有抗拒,沒有掙扎。
反而,像是在擁抱。
下一刻。
不可名狀之物,附著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聲音。
沒有光影。
開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合”。
就在這一瞬間。
“唉。”
一聲嘆息,從更高處的云層中傳來。
那嘆息很輕,卻清晰地壓過了海嘯般的轟鳴,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緊接著。
一只完全由云朵構成的、龐大到遮天蔽日的巨手,從云層中緩緩探出。
那手掌五指分明,掌紋清晰,甚至能看見皮膚下流動的“云氣脈絡”。
它出現的瞬間,整個港特區的天地,仿佛都被強行“凝固”了!
空間凍結,靈力流動停滯!
納虛境!
云手緩緩下落,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帶著一種摧枯拉朽的意味,朝著下方的玄道人……
輕輕,一按。
玄道人抬起頭,看向那只遮天云手。
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模樣。
只是眼中,掠過了一絲極淡的遺憾。
原本是想用這股禁忌的力量搏一搏,看能不能把尋仙教種下的東西帶走。
但天上之人所動用的手段,已然是真正的納虛層次。
而且不是初入納虛,是至少在納虛浸淫了百年的老怪物。
這一按之下,他的下場,早已注定。
但玄道人的目光,卻依舊平靜。
因為這具……
只是他的分魂之軀而已。
他平靜地掃過一眾劫神,他眼中緩緩流轉思緒。
本來鑄造三大邪刀雛形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三刀祭煉成型出世,至于邪刀主人是誰,他們才不管呢,他們煉和自已煉都一樣,沒差。
他這一趟來港區,本就是利用智道手段算出了六欲佛的“地藏生大陣”計劃,順勢而為。
原本的打算用“龍牙”邪刀雛形賄賂六欲佛,借他之手激活海底的“種子”,再伺機取走。
雖然六欲佛失敗了,但鬼氣灌注已完成,“種子”已然激活。
雖然六欲佛沒成,但也算達到了自已的目的,只是可惜種子不能收回而已。
但也算不虛此行,大夏遠比自已想的要謹慎。
有很多計劃要從長計議了。
玄道人雙手重新揣回袖中,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下一刻。
遮天云手,輕輕按落。
“噗。”
一聲輕響。
如同按碎一顆水泡。
玄道人,連同他身上附著的那層不可名狀之物,在這一按之下……
無聲無息,化為虛無。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沒有殘骸。
就像從未存在過。
云手緩緩收回,沒入云層,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維多利亞灣上空,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令人心悸的“空洞”感,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海面上,幽藍光芒涌動的漩渦依舊在瘋狂旋轉,散發出的兇戾氣息越來越濃。
仿佛有什么東西,隨時可能破海而出!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玄道人方才所在的位置。
身著白袍,須發皆白,仙風道骨,面容慈祥,眼中卻帶著歷經滄桑的睿智與威嚴。
正是方才出手的納虛大能。
“明老。”
周圍四位劫神同時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明老揮了揮衣袖,示意不必多禮。
他望著玄道人消失的位置,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分魂之軀……”
他低聲自語。
玄道人覆滅的只是分魂,本體恐怕早已遠遁,頂多元氣大傷。
對于大勢力來說,就不存在元氣大傷的概念,沒死就等同于全盛,尋仙教那些邪修,有的是恢復的手段。
反而是他們港區749,這次傾巢而出,布下天羅地網,什么都沒撈著。
這跟在他們臉上拉屎有什么區別?
明老輕輕搖了搖頭。
眼下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維多利亞灣中央。
那鬼氣匯聚之地,幽藍光芒瘋狂涌動的巨大漩渦。
天空之中,不知何時已聚集起厚重的雷云,遮天蔽日,云層中電蛇狂舞,雷霆轟鳴。
這是大兇之物即將出世的征兆!
而且看這動靜,一旦那東西破海而出,恐怕整個港特區都要遭殃!
忽然一道身影,在岸邊蹦蹦跳跳,一瞬間將他包括四位劫神的目光盡皆吸引而去。
只見維多利亞灣的濱海步行道上。
一道身影,正站在欄桿邊,高舉著雙手,瘋狂揮舞著。
那人穿著一身已經被戰斗余波弄得灰塵撲撲的山川鎮魂袍,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燦爛的笑容。
他一邊跳,一邊揮手,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大佬!!!我有法子解決!!!看看我!!!看看我!!!”
正是李不渡。
此刻的他,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像極了在景區里看到熟人的游客。
與周遭肅殺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明老:“……”
四位劫神:“……”
……
……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