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大殿之內(nèi),燈火驟然一暗,燭火搖曳不定,氣氛驟沉。
“人丹?”
路晨瞳孔驟然一縮:“誰?哪位神仙做的?”
趙無涯緩緩搖頭,眼底焰火隨燈火一同起伏:“不知。我只知我兒三魂七魄盡散,連生死簿上的姓名都被徹底抹去,三界之內(nèi),五行之中,再無半點痕跡。”
路晨冷笑:“僅憑這點,你就斷定你兒子被煉成人丹?未免太過武斷。這世間形神俱滅者何其之多,我就見過數(shù)十萬亡靈身死道消,論凄慘,遠(yuǎn)勝你兒。”
趙無涯嗤笑一聲:“路先生說的是亡靈。可你見過幾位神仙,會無端對一介活生生的凡人出手截殺?老夫篤定此事,自有緣由。”
他一字一頓:
“緣由便是——化身。”
——嗡!!!
路晨腦海轟然一震。
“你是說,你兒是某位大仙的化身?”
趙無涯點頭,臉上泛起一抹冷嘲:“路先生以為,李清源身為一地城隍,為何要與我這一介凡人深交?縱使老夫有些微末本事,在祂眼中,也不過螻蟻罷了。
祂與我結(jié)交,歸根到底,只因我兒不凡。
這些事,那賤婢應(yīng)當(dāng)未曾與你說過吧?”
路晨臉色一沉,不置可否。
趙無涯冷笑一聲,轉(zhuǎn)回正題:“昔日閑談,李清源曾夸我兒聰慧絕頂,天資異稟,許是天庭某位大能的化身。
那時只當(dāng)一句戲言。
可我兒出事之后,我苦思數(shù)月,才猛然驚覺——那看似玩笑之語,實則是真話。
試想,堂堂城隍,豈會無的放矢?
祂必是親眼見過什么,才會這般開口。
而我與祂的交情,本就是祂主動攀附。
這,難道還不夠說明一切?”
路晨抬手一拂,定住周身青瘴,不再侵蝕。
趙無涯見狀,似笑非笑:“看來路先生,早已觸及化身這一層。也對,連四大天王都能被你請下,又怎會不知化身一說。只能嘆路先生福緣深厚,際遇非凡,短短數(shù)月便踏至這般境界,遠(yuǎn)非老夫可比。”
“廢話不必多言。”路晨斜睨一眼。
趙無涯此刻反倒放松至極,二人對面而坐,竟不似生死大敵,反倒像多年老友閑談。
他繼續(xù)開口:“路先生可知,化身共分三種。一為命化身,二為劫化身,三為功德化身,亦名——丹化身。
老夫推演許久,斷定我兒,便是那第三種。
是天上仙家,特意以我兒為爐,為祂積攢功德。
只待時機一到,便盡數(shù)奪取,收為己用。
所謂人丹——便是如此。”
趙無涯一語落下,路晨臉色劇變。
“命化身?劫化身?功德化身?”
他竟是頭一次聽聞,化身尚有這般細(xì)分。
趙無涯朗聲大笑:“看來路先生雖博聞強識,卻仍有疏漏。也對,你雖身負(fù)神職,終究只是凡人,這等天庭秘辛,又從何得知。便是老夫,也是數(shù)次深入冥府,廣結(jié)陰官,方才換來這些消息。”
“這三種化身,究竟有何不同?”路晨追問。
趙無涯微微一笑:“要說也可以,只是老夫需路先生一個承諾。放心,并非要你為我兒報仇。”
路晨瞬間了然:“你想讓我放你孫兒趙萬兩一條生路?”
趙無涯身軀動彈不得,只能奮力點頭:“正是。萬兩陽壽不足三月,還望路先生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留他片刻殘喘。若路先生答應(yīng),老夫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路晨輕笑一聲,指尖微點,青瘴再度翻涌,狠狠吞噬趙無涯。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你可以求我,但答不答應(yīng),全看本座心情。”
“難道路先生當(dāng)真要對一個將死之人趕盡殺絕?”趙無涯強忍劇痛,苦聲問道。
路晨加重青瘴吞噬,冷聲道:“我再重復(fù)一遍——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趙無涯目光閃爍數(shù)次,終是長嘆一聲:“罷了,那便只能指望路先生大發(fā)善心了。”
他緩緩解釋:“三種化身,換三個詞便可道明——天命、棋子、羊羔。
命化身,上承天命,注定成就一番偉業(yè)。
劫化身,是仙家用來擋災(zāi)消業(yè)的棋子,隨時可棄。
而功德化身,便是待宰的羔羊,一生積攢功德,專供仙家奪取。
要知道,功德,乃是天庭仙神立足之根本。”
只不過三者平日毫無端倪,極難分辨,唯有等到塵埃落定,命數(shù)顯現(xiàn),方能一錘定音。
趙無涯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目光灼灼:“其實老夫一直好奇,以路先生的神通手段,你——會不會也是誰的化身?若真是,不知路先生又是哪一種?”
他笑容之中,帶著幾分戲謔與試探。
路晨挑眉反問:“那你猜猜,我是哪一種?”
趙無涯望著自己已被青瘴吞去半截的身軀,搖頭笑道:“算了,無論猜中哪一種,老夫都注定看不到那一日了,不猜也罷。”
路晨心念一動:“莫非鄭夫人,也是什么功德化身?”
“非也。”趙無涯搖頭:“那鄭夫人乃是九世善人,功德深厚,尚能入輪回,說明生死簿上仍有其名,并非功德化身。可道理大同小異——祂同樣是一枚人丹,還是一枚更為大補的人丹。
自行九世善舉,到頭來,卻為他人做嫁衣。千年道行,一朝散盡。更有可能,生生世世,都逃不脫為人丹的命。要說可悲,莫過于此類人。”
趙無涯冷笑一聲:“那日你大鬧城隍大會,我與府城隍,諸州城隍一同飲酒,便曾談及此事。近年來,各地六世,九世善人接連被收割,看來天上那些大人物,早已饑不擇食,開始大肆搜刮功德。
你看,這便是我等凡人的命。
無論做多少善事,到最后,反倒成了待宰的羔羊。
實在可笑,可恨,又可悲!
這,便是老夫要取而代之,襲殺李清源的緣由!
既然這天地規(guī)則,本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神仙尚且如此,我等凡人,又何必恪守仁義?
老夫早年出自湘南,惡事做盡。
若報應(yīng)落在我頭上,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我兒,自出生起,連一只螞蟻都不忍捏死。
一生行善無數(shù),若不是他,老夫晚年也不會一心向善。
可結(jié)果呢?
親生兒子,竟是為他人做嫁衣的人丹。兒媳還一同隨之殉情。
那一刻,我方才大徹大悟。”
趙無涯淚中帶笑,笑里藏悲:“人,就得狠!
狠,才能生存!
襲殺李清源也好,煉制鬼仙也罷。
說到底,老夫不過是遵從此道而已!”
趙無涯眼中狂熱一閃而逝:“可惜……老夫太平凡,命數(shù)如此,再如何折騰,也僅止于此。但你不同,路先生。”
他鄭重?zé)o比,一字一句:“你機緣深厚,氣運鼎盛,來日必定不可限量!
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路先生,聽我一句。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神仙?
哼!!
這世道的神仙,早已如妖似鬼!
你若不狠,遲早也是一頭待宰羔羊!”
路晨聞言,神情一凝。
趙無涯死死將他盯住,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
豈料下一刻,路晨卻忽然大笑,笑聲刺破大殿死寂:
“好你個趙無涯,都死到臨頭了,還想給本座種下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