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邁過寒露，霜降悄然而至。
里津市的街頭巷尾，已經有了霜寒的痕跡，炎熱了一整個夏天的城市，在無聲無息之中步入了深秋的涼爽。
十月中旬，在胡憲峋主導下，《關于全省重大產業投貸聯動等投融資創新實施意見（試行）》、《湘南省重點名單企業與重大項目融資促進方案》兩份文件落地，這意味著張云起設想的國營企業改革2.0創新投融資驅動新興產業工業化發展模式，具備了最堅實的政策基礎，《湘南省重點名單企業與重大項目融資促進方案》下發之后，并沒有什么意外，愛華申報的新興電子信息產業項目位列名單當中。
事實上，在《湘南省重大項目融資促進方案》政策下發前后，愛華電子運營中心依托高于三星三倍之多的廣告投入經費，胡志標高超的廣告策略，迅速奪得了里津市影碟機銷售量的第一名，通過四大商超的合作，里津市銷量達到900多臺，作為愛華電子老巢的華中湘南地區，胡志標帶隊一個地級市一個地級市攻克。他人到哪里，愛華電子兇猛的廣告就鋪到哪里。
愛華電子卓越的市場表現，鐘仁興也全部看在了眼里。
經過密集調研和多輪談判，十月末梢，愛華電子與湘南省國有資產總公司、江川市國國投公司終于達成了三方合資協議。
三方合資設立江川市愛華光電科技有限公司，湘南省國有資產總公司與江川市國投聯合注資四千萬元，經過盡調，愛華電子總公司將現有生產線、生產設備和現有生產基地，以及技術、人才職工剝離出來，全部作價并入新公司。
事實上，張云起已經對愛華電子進行巨額的前期投入，不提現有的生產基地全部并入進去，光購置自動插件機、自動貼片機以及先進的磨具加工設備和計算機設計發開的硬件軟件就花了兩千多萬，再加960萬元現金，愛華電子總公司獲得了60%的實控權。
愛華光電公司法定代表兼董事長為胡志標，總經理由原紅星電子廠廠長柳東盛來擔任，省國資總公司和江川市國投各有一席位董事席位，愛華總公司兩席。
如此一來，愛華電子總公司主要負責市場營銷、技術研發、渠道建設等等，后臺的生產端（生產基地）以愛華光電子公司的形式單獨運作。新公司總資本金已經達到五千萬，在江川市政府的全額土地金補貼下，推進建設大型生產基地再無阻礙。
愛華電子、省國資總公司、江川市國投三方簽訂合資協議當天，張云起讓胡志標砸紅包邀請全國各路湘南站的媒體，并且邀請了一些重要供貨商和經銷商，湘南省的芒果臺也出現在了簽約儀式上對胡志標進行采訪，采訪短片將在在省級新聞聯播上播放，總之，儀式格調可以樸實無華，但聲勢鬧得越大越好，宣揚的越廣越好。
出席簽約儀式的是胡志標，湘南省國資總經理鐘仁興、江川市國投董事長趙健強也很配合。畢竟從今以后，愛華電子掙錢等于他們掙錢，愛華電子的名聲，就是他們的政績。
某種意義上，愛華電子就是一臺政績發動機，具備新興工業產業集群價值、工業投資價值以及容納就業和促進地方稅收、帶動地方產業經濟發展的巨大潛力。
在簽約儀式上，當著一大堆記者媒體，鐘仁興和趙健強吹得比胡志標還要動情，并且現場公布了10月26日舉行的大型生產基地動工儀式。
這場簽約儀式一經大規模報道，潛在合作的經銷商們再不質疑愛華電子的背景實力，一時間引發了訂購狂潮。
張云起心情很好。
這樁困擾他許久的事情順利解決，湘南地區作為愛華電子的老巢，在各種資源的加持下，市場運作也并沒有遇到什么阻力，可以說是相當順利了，下一步他要考慮的是基地建設和核心原件供應商供應商的問題。
當然，眼下還有一樁纏麻事，聯盛集團在喬口鎮打造五千畝大型種養殖基地的事情，現在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似乎誰都不能拿出一個妥善的處理辦法。
張云起并不急。
因為市里區里鎮里有的是人急。
那天他在喬家村了解情況后直接做出聯盛集團撤資的決定，這個消息當天就傳到了里津市里面。
沒有意外，市長陸豐勃然大怒。
這是陸豐主導的里津市十大招商引資重點項目之一。當天下午，陸豐就把望城的區長王林君叫了過去，足足噴了個把小時。
王林君出來的時候，有工作人員看見，他捂著的臉上好像多了五個手指印。
這事兒張云起知道之后，并沒有幸災樂禍或者是出了口惡氣的想法，只覺得陸豐也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他不免為聯合時代旗下的幾大業務線落地里津感到棘手。
喬口鎮的情況張云起也有所了解，聯盛集團提出撤資后，區里的三權分置改革試點也因為缺少了聯盛集團的配合而隨即終止。這事兒一下子就傳遍了喬口鎮個個村落，村民得知大老板不跟他們玩了。
聯盛集團派駐到喬口鎮各個村落的土地勘察、對接、流轉運營人員撤走的時候，也不知道為什么，遇到村民們打探原因的時候，口徑相當一致，回答一模一樣：“搞農業本來就辛苦，風險大，不容易，本來我們來這里投資是市里請來的，重點招商引資項目，我們老板下了很大決心，但隔壁喬家村的地太金貴，我們要不起，只好認輸賠錢走人了?！?/p>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喬口鎮。
喬家村是自己沒撈到好處，還斷了附近村民的財路，算是把人得罪的徹徹底底，那段時間里，針對喬家村的牢騷閑話鋪天蓋地般卷了起來，搞得喬家村村民們過得著實壓抑，尤其是和隔壁鄰村因為田地引水、小孩偷瓜果之類的纏麻事兒爭論的時候，往往就會被鄰村人拿出聯盛集團撤資的事情攻擊，張嘴閉嘴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一群貪得無厭的雜豬腦闊，話兒實在難聽。
其實早在聯盛集團撤資的第二天，陸豐就把電話打到了張云起這里，邀請他去市里面談一談。
張云起直接去了。
在陸豐的辦公室里，張云起把聯盛集團的問題擺開了談。
他沒什么不可以說的。
甚至借著這個機會向陸豐大倒苦水。
眼下問題就擺在這里，不說喬口鎮的其他地區會不會跟進，單單喬家村1000畝土地的溢價部分，如果他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吞，意味著他至少要額外支付300萬元土地流轉金給到喬家村村支書喬明柏！然后被一層層瓜分啃食掉。里津的營商環境這么差的嗎？以后誰還敢來投資？
張云起對陸豐說道：“其實這事兒是個人都能夠看出來它的不合理之處，但是大家都不說，都默認該我掏錢買這個單，我來投資不說以后賺不賺錢吧，但是至少不至于項目才剛剛啟動就挨宰吧？干農業本來就很不容易，其實我賠點錢也沒啥事，就怕這事兒變成一個爛攤子，最后影響陸市你?！?/p>
陸豐被張云起講的也沒話可講了。
過了會兒，他才說道：“你的苦衷我都能理解，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要是前面一片坦途，事情誰干不是干？我請你張云起來里津干什么？”
這話將了張云起的軍。
陸豐點了根煙，又說道：“區里面我已經嚴肅批評了，他們會去喬家村做工作，想辦法盡可能把土價降下來。如果還是不符合你們的標準，我看可以這樣嘛，你放棄喬家村的1000畝地，但其他地區還是要搞的，而且一定要加快進度搞的有聲有色?！?/p>
張云起早就想到這一步，但這也是一步臭棋，不把喬家村這顆釘子戶拔掉，背靠喬志武的喬明柏能讓你好過？陸豐這樣的人物未必就想不到這一層，但如果他想到了這一層還這么說，那就有問題了。
張云起點頭應了下來。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應下來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陸豐似乎看透了張云起的心思，說道：“事兒你們怎么辦都是辦，改革開放，效率就是生產力，老百姓不理解，你要理解，我的要求很簡單，這個重點項目的招牌都打出去了，上了部里的課題，不要搞得大家都下來臺！”
張云起從陸豐辦公室出來之后，已經是下午三點。陸豐怕他下不來臺的是面子工程，政績工程，但這次談完后，張云起依然沒有看到他的利益在哪里。
驅車離開市里，張云起從銀杉路轉道二里半，很快就回到了湘大東大門。
張云起在東大門停好車，下車后準備去教學東樓上課。只是他才走了兩步路，忽然聽見背后傳來一道聲音：“奔馳，88888，江川牌照，張云起張總是吧？”
張云起回過頭瞟了一眼，一個三十四五歲出頭的青年，穿著黑色西褲和白色襯衫，人不高，一米七的樣子，平頭，但眼睛里有一股凌厲勁兒，不過笑起來時候，又顯得是稀疏平常的一個人，不過他身邊的那輛大紅色公爵可不算是稀疏平常。
張云起感覺這個人有點眼熟，但半天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說道：“你是？”
青年笑了笑，伸手合上車門，朝張云起走了過來，只是他一動，張云起的眼睛就瞇了起來，這是一個瘸子，左腳一踮一跛的。
瘸子青年走過來后，向張云起伸出了右手：“喬志武，志誠實業董事長。”
張云起怔了怔。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湘大這種高等學府遇見這么一號后世在里津市大名鼎鼎的人物，傳說當中一張銀行卡流水70個億的湘南現金王，滿嘴狂言“湘南沒人動得了我！”、被逮進去了還放話說：“今天你們怎么請我進來，明天怎么求我出去！”
張云起伸手和喬志武握了握。
這個家伙對他如此了解，張云起也不意外，多半是因為聯盛集團在喬口鎮的項目，現在聯盛集團撤資了，事兒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喬志武大概率為了這事兒找他的。
喬志武笑笑說道：“張總，話說我們還是同門師兄弟呢?！?/p>
張云起有點疑惑：“這話怎么說？”
喬志武晃了下手里的公爵車鑰匙：“你是湘大經管系的學生吧？我在經管系主任黃南華教授那里的工商管理博士點學習?！?/p>
張云起人都呆住了。
喬志武一個小學畢業還是沒畢業，他都不知清楚的玩意兒，居然可以跳過初中高中本科碩士，直接讀湘南大學的工商管理博士！
這世界真的是改革開放了，老黃歷是翻不得了。
這些怪事離開了權和錢能發生？
張云起不用去了解就明白，否則他們憑什么？說白了點，什么事情都是人在做，規則只能限定那些沒有辦法的人。對有辦法的人來說，規則還是不如一張白紙，當然，有些人做不到，看還是看得到的。雖然看清了也沒有辦法，但對那些白紙黑字的東西，誰還會當真呢？當真了又怎樣呢？
張云起只覺得他三年高中喂狗了。
他也忽然想起了和老師江汝勤下期的那天晚上，提及喬志武的時候，江汝勤神色有一些異樣。看來原因就在這里了。只是，他想不明白喬志武到底通過什么法門能夠繞開江汝勤混到湘大的博士呢？
這個家伙的背景不容小覷。
喬志武見張云起半天沒出聲，笑笑說道：“憑這層關系，我能叫你一聲老弟吧？”
張云起沒有什么興趣和這種人有過多交集，心里清楚這家伙的最終結局就更加不會有了：“喬總，你找我是有事吧？”
喬志武說道：“我那個老家的事兒我已經知道了，確實有些過分，但張老弟你這么財大氣粗的一個人，沒必要，不至于的。”
張云起樂了，扭頭說：“要不這個窟窿你給我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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