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龍手忙腳亂地擰花灑。
可越急越轉反方向,水流噴得更歡了。
還是阿巖戈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逆時針一擰。
水流終于停了。
滿屋子的水珠子還在往下滴,三人抹著臉上的水,互看一眼,頓時樂得哈哈直笑。
劉樹明抹了把臉,指著花灑沖宋遠山豎大拇指:
“宋老弟!你這叫啥……淋浴?太神了!以前洗澡得端好幾盆水,蹲在盆里跟拘著似的。你弄的這玩意兒站著就洗了,連后背都能沖到!”
阿扎龍甩著胳膊上的水,眼睛瞪得圓圓的:
“就是就是!以后天熱了,曬桶水就能洗,再也不用費勁端盆了!阿山,你咋想出這法子的?”
“在城里見人用過,改良了下,用鐵皮桶曬水最方便。”
宋遠山笑著解釋,
“這桶留了排氣孔,曬水不會炸。花灑頭能調大小,想沖的勁大水多,就多擰點。想省水就擰小些。隨用隨關,很方便。”
歐彩也湊進來,摸了摸還在滴水的花灑,笑道:
“這東西好!阿山的腦子就是好用!啥都能琢磨出來!”
劉樹明搓著手,滿臉羨慕:
“等我回去也給家里弄個!”
阿黛雅早就聽宋遠山說過好多次這個“洗澡神器”。
此刻見到實物,忍不住一直認真觀察。
宋遠山捏捏阿黛雅的手,低聲道:
“這樣你就不用再彎腰洗了。免得肚子大了窩得難受!”
阿黛雅耳朵尖一熱,頓時低頭抿嘴一笑。
宋遠山看著她的樣子,自己心里也高興。
做這個淋浴本就有兩分心思:
一來自己上一世習慣了。現在用盆洗澡實在別扭。
更重要的,是惦記著阿黛雅的身體。
再過些時日她顯懷了,彎腰擦澡只會更吃力。
他暗自感嘆:
都市里這年代早用上電熱水器了,龍頭一開就有熱水。
可秦巴山區閉塞落后,青山村更是連電都沒通。
只能先用這鐵皮桶曬水的法子將就兩年。
可即便在他眼里“湊活”的法子,在青山村也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
太陽曬了整整一下午。
晚飯后,宋遠山進淋浴間體驗了一把。
水溫溫熱熱的,比用盆洗澡舒服多了。
當他只穿條褲頭,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洗澡間連通小屋的門出來時,當即被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嚇了一跳。
“阿山!是我!”
阿巖戈趕緊出聲。
“大哥?在屋里咋不點蠟燭!這黑燈瞎火的!”
宋遠山一邊埋怨著,一邊把桌上的蠟燭點上。
其實這時候天也剛剛擦黑。
青山村的人習慣節儉,這個時間點蠟燭照亮的并不多。
但宋遠山一直不習慣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
阿巖戈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你不是說晚上就能配好藥嗎……”
宋遠山穿好衣服,笑道:“你這來得也太早了些!”
阿巖戈更加尷尬了:“我就是先來問問。”
宋遠山三兩下擦干頭發,把毛巾一撇,轉身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盒來。
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晾干的藥材:“急啥,藥都備好了。”
這都是他平時趕山采的到的草藥,不管值錢不值錢,都會留下一點。
他取出麻黃、杏仁、甘草和太白貝母,各自稱了,拿出油紙打包:
“這是一幅的量,夠喝三天的。”
阿巖戈湊過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藥:“這個要怎么做?”
宋遠山一邊包藥一邊講解:
“讓她先把藥材用水泡半個時辰,加三碗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熬,熬得剩一碗水就成。早晚各喝一次。”
“記住了記住了!”
阿巖戈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藥包,塞進貼胸的衣服口袋里。
轉身就往外走,打算半夜就把藥送過去。
宋遠山卻叫住他:“等下,我還是跟你一起去趟吧。”
阿巖戈猛地回頭:“你也去?不行不行!她娘王嬸兒見著我都拿扁擔趕。要是見著你,指不定更生氣!”
宋遠山一噎:“為啥生氣?”
阿巖戈雙手一攤:“你忘了是誰把劉三金送進去的?阿芳她娘嘴上不說,心里可恨著呢!”
宋遠山不解:“你之前不是說,劉三金平時對她們母女倆非打即罵,嗎?現在劉三金被關起來了,她娘兒倆解脫了,該謝我才對啊。”
阿巖戈嘆了口氣:“你不懂,家里沒個男人,就娘兒,在山里過日子是最難的!”
“挑水自己扛,劈柴自己掄斧。前幾天她家土墻塌了半邊,王嬸兒帶著阿芳搬石頭修,娘兒倆累得直哭,還是我半夜偷偷去幫著壘完的!”
“劉三金平日里對她們再不好,在王嬸兒心里,那也是一個家的主心骨。”
“雖然我也覺得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爹,有還不如沒有。可王嬸兒不這樣想啊。”
宋遠山沉默了。
仔細想想,這個年代的農村,還真是這樣。
那些沒男人,沒兒子的農戶,屋院總是最破舊的。
遇上村里分柴火、劃地界,她們永遠是最靠邊的。
萬一有個爭執,多數連抵抗的底氣都沒有。
在體力勞動占主體的山村,家里沒有男人,日子的確格外艱難。
宋遠山忽然懂了。
王桂蘭恨他,因為那根支撐著她在村里立足的頂梁柱被自己弄倒了。
劉三金無疑是家暴的惡魔。
可在這個靠體力論長短的年代,他是個男人,更是能讓旁人不敢欺負的門面。
哪怕這門面是歪的、是臟的,也比沒有強。
縱然宋遠山心里再不認同,可也無力改變這個時代農村女人根深蒂固的觀念。
再加上劉三金被揭露了惡行,村里人有火沒處發,都對著她們母女倆指指點點。
王桂蘭的滿腔委屈和怨氣,就只能朝著岜邁一家和宋遠山這個“始作俑者”發泄。
在她的觀念里,是他們“毀了”她的家,讓她成了村里人的笑柄,讓她娘兒倆在風雨里沒了遮攔。
阿巖戈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小聲解釋道:
“王嬸兒也不是糊涂,劉三金犯的那些事兒,她也恨。只是日子太苦,總得找個地方撒氣。”
宋遠山點頭表示理解。想了想,又道:
“可哮喘這病,得根據各人體質來調劑量。我之前只聽你說劉芳芳體虛,但沒見過人,沒法精準拿捏藥量。要是當面看看她的舌苔、摸摸脈象,用藥才能更精準。免得藥性太烈她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