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聲琴響,樓中的婦人婢仆摔了一地,痛叫此起彼伏,樓內(nèi)混亂不堪。
阮靜妍一陣眩暈,險(xiǎn)些從琴凳跌下去,幸而被一只堅(jiān)實(shí)的手臂扶住。
蘇璇的手異常溫暖,咫尺之距,呼吸都似乎拂在她耳邊,清寧的眼眸望著她,唇邊揚(yáng)起一抹笑,一聲輕語傳入她耳中,“奴奴,做得好?!?br />
在旁人察覺之前他已松手退開,從窗口躍下樓。
阮靜妍在琴凳上怔怔的出神,這一夜恍如一個奇特的夢,迷幻又甜蜜,幾個字低低的幾不可聞,卻如瑰寶,帶給她無與倫比的喜悅。
方圓一里皆在琴威所籠之內(nèi),天子與六王及時得高手護(hù)衛(wèi),尚可安坐無虞,柯太傅和沈國公沒能穩(wěn)住,這兩位重臣往日莊重恭謹(jǐn),此時跌成了滾地葫蘆,如婦人般唉喲連聲,格外滑稽,連天子也禁不住大笑起來。
待護(hù)衛(wèi)將兩人扶起,天子忍著笑嘉言撫慰?!皟晌粣矍涫荏@了,可曾跌傷?”
柯太傅勉強(qiáng)扶正頭冠,顫巍巍道,“臣無事,多謝陛下??磥砟菑埩魰羌俚?,不知是何人弄出的玄虛,不過倒是歪打正著,令臣等大開眼界?!?br />
沈國公的屁股跌青了一塊,又不好明著揉,疼得呲嘴吸氣,看得天子越發(fā)大樂。
六王倒是一本正經(jīng),“瑯琊王府平白一場驚亂,此人縱不是主使,未必沒有關(guān)聯(lián),圣上看要不要通令周邊嚴(yán)緝,設(shè)法將人拿下?”
天子觀了一場好戲,心情正是舒愜,“這些自有瑯琊王查辦,朕微服出游,不宜插手太多。蘇璇不錯,合當(dāng)賞賜一番,可惜時機(jī)不對,還是留待將來恩賞正陽宮吧。這場斗琴委實(shí)精彩,也算不枉此行?!?br />
薄景煥回來復(fù)命,剛好聽見沈國公在奉承,“圣上所言極是,臣如仙樂洗耳,竟連自己在哪都忘了,此人技藝遠(yuǎn)勝宮中琴師,瑯琊郡主居然能與之平分秋色,如此佳人如此才藝,可謂世間少有?!?br />
柯太傅亦有同感,捋須笑道,“也算因禍得福,郡主美名更甚,想必今夜之后求親者多如過江之鯽,瑯琊王府不久就要再添喜事了?!?br />
薄景煥滿心懊悔,有苦說不出。當(dāng)親眼見到她比從前光芒更盛,才情驚世,亦有了自己的性情,宛如一只溫馴的玉美人突然有了生命,他越發(fā)想擁有。偏是之前過于謹(jǐn)慎,一點(diǎn)話縫未留,此時在御前求賜婚難免突兀,唯有默了。
這一夜對于瑯琊百姓而言,皆在關(guān)注郡主;而江湖道上,獲益最大的卻是長沂山莊。
長沂弟子在霍明芝的統(tǒng)領(lǐng)下出擊,轉(zhuǎn)守為攻,血洗朝暮閣的瑯琊堂口。多少門派在朝暮閣的傾軋下支離粉碎,長沂山莊卻揚(yáng)眉吐氣,以弱勝強(qiáng),一掃積累多時的壓力與恨怒。
長沂山莊作為地頭蛇,想方設(shè)法探出了朝暮閣的據(jù)點(diǎn),加上蘇璇的強(qiáng)助,輕離劍鋒芒所向,當(dāng)者無不披靡,詹寧身亡,池小染重傷,司空堯逃走,長沂弟子氣勢如虹,拼殺極猛,朝暮閣的瑯琊堂口給連根拔起,為夜攻長沂而集結(jié)的精銳一朝喪盡。他們習(xí)慣了宰雞屠犬一般的掠殺別派,哪想到一朝碰上煞星,自己反成了雞犬。
不過這些血腥的爭斗遠(yuǎn)不如美人如玉,纖手弄弦來得引人,加上追魂琴親口相贊,瑯琊郡主已成了青女素娥般的人物,不知引得多少武林人神慕。
蘇璇在兩件事上都出了力,不過他早已名滿江湖,盛極一時,做什么大事都宛如尋常。唯因此次相助的均是女子,給傳議添了異樣的香艷。
瑯琊酒樓熱鬧非凡,一個光頭男子嚼著花生米,“霍家靠著鐵礦的營生積累了大把銀子,富得流油,蘇璇這次為紅顏一怒挑了朝暮閣的堂口,再娶了霍大小姐,可不是白得千萬家產(chǎn)。”
另一個高個男子滋了一口酒,搖頭晃腦道,“霍莊主才是好算盤,他兩個兒子尚小,就算給女兒半邊家產(chǎn)又如何?得了蘇璇為婿,江湖中還有誰敢招惹,做夢都要笑醒。”
一個缺了半邊耳的男子嘿嘿一笑,“江湖上有女兒的都想當(dāng)蘇璇的老丈人,通通是做夢,正陽宮掌教之位就在他手邊擱著,豈會為這點(diǎn)甜頭失了大局?!?br />
光頭男子一激動,花生碎都噴了出來,“不錯!美人再好,哪及正陽宮掌教尊榮?!?br />
高個男子嗐了一聲,“掌教之位未必是他的,蘇璇還有個師兄,再說當(dāng)?shù)朗恳惠呑硬唤?,怎比得上霍家真金白銀美嬌娘的快活?!?br />
缺耳男子嚷道,“朝暮閣稱霸江湖,無人敢惹,結(jié)果蘇璇在試劍臺上一句話,幾大派共同出手,朝暮閣頓時成了過街老鼠,蘇璇如今鋒頭無雙,還當(dāng)不了正陽宮掌教?
高個男子自有看法,“那是朝暮閣得罪太多,幾大派都看不下去,蘇璇雖然利害,畢竟年輕,未必?fù)醯米∶廊擞?jì),這不就為霍大小姐奔走了一場?”
光頭男子猥瑣一笑,“美 ,“美人又不只霍家有,蘇璇巴巴趕去瑯琊王府是為什么,郡主的香閨有幾個男人能進(jìn)?那可是追魂琴都心動的絕色?!?br />
幾個男人頓時笑起來,缺耳男子大搖其頭,“郡主的身份不一般,求親的高門顯貴將王府門檻都要踏破了,蘇璇再厲害也是江湖人,瑯琊王府哪瞧得上?”
高個男子聽不過耳,不服道,“自古美人愛英雄,蘇璇是武林第一人,一身本領(lǐng)氣度豈是軟腳的王孫公子可比,那些達(dá)官貴人只會縮在護(hù)衛(wèi)和兵卒后頭,窩囊得不值一提?!?br />
旁桌一人想是外地的,好奇的插嘴,“不是說郡主是個癡傻的?”
光頭男子咽下一口肉,嘿嘿笑道,“傻了能對陣曲無涯?就憑她的美貌,癡傻又如何,要是我能弄個郡主當(dāng)老婆,給個掌教也不做。”
高個男子附和,“沒準(zhǔn)郡主也有意,要不是蘇璇阻止,她已經(jīng)給追魂琴擄去當(dāng)女弟子了,誰知道要怎么侍奉師長,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聞?wù)弑M皆大笑,話頭越來越歪,整個酒肆都卷入了議論。
二樓的木階上,薄景煥的目光越來越陰鷙,終是一甩袖出了門,躍上快馬而去。
長沂山莊既安,蘇璇第二日就婉謝了霍家的留挽,改居城外的太皇觀。
消息傳開,不少人慕名來訪,均被太皇觀的道士婉拒于外。然而在一日下午,一輛精雅的馬車停在道觀后門,簾幔掀處,一位容顏清絕的美人柔聲低求,連心腸最硬的道士也不忍拒絕,破例迎入了來客。
客院當(dāng)中生著一株數(shù)人合抱的銀杏,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樹下的佳人披著翠藍(lán)色的斗篷,云鬟青絲挽了枚水晶簪,越發(fā)顯得皎白清冷。她孤身獨(dú)立,淡雅出塵,纖手輕攏衣擺,一陣西風(fēng)過,細(xì)碎的黃葉伶丁而落,靜美而寂寥。
蘇璇在遠(yuǎn)處看了一陣,終是走近,喚了一聲。“奴奴?!?br />
她望著他,眼睛漸漸紅了,又極力忍住,經(jīng)歷的千百種滋味涌上心頭,欲言又道不出來,化作了一個淚盈纖睫的笑。
她沒有哭,卻比哭泣更讓人憐惜,蘇璇的心越發(fā)軟了,指掌一緊,忍下了擁住她的沖動。
靜了一會,她輕吸了一下鼻子,斂住了情緒,“我已經(jīng)快二十了。”
蘇璇的眉一動,等她說下去。
阮靜妍垂睫又道了一句,“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如從前了?!?br />
蘇璇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正在思索安慰之語,她抬起頭,潮濕的雙眸望著他,“等哥哥成親后,我想替祖母祈福,辭家入道,去天都峰做女冠?!?br />
這一言非同小可,蘇璇怔了半晌才說得出話,“你當(dāng)女冠做什么?”
滿地黃葉被風(fēng)吹動,她靜靜凝望,纖弱的肩微冷般一顫,“我不想嫁人,修道清凈,或許還能有機(jī)會——偶爾見一見你。”
蘇璇的心仿佛被鐵剪擰了一下,驀然疼痛。
他知道不該再見,即使她曾經(jīng)勇敢的表露愛戀,即使每想起她就有溫柔的甜愜,可師兄已反復(fù)曉喻過利害,世家與江湖的鴻溝深不可越,稍有不慎都會對她造成極大的損害。
然而到了這一刻,她親身尋來,忍著哽泣,拋卻女兒家的顏面,斷斷續(xù)續(xù)道,“我喜歡你,可我太弱了,沒辦法和你在一起,想去一個離你近的地方——聽說天都峰有不少修道的居士長住——如果你覺得不妥——我也可以在山腳下尋個尼庵——”
蘇璇血?dú)馍嫌?,哪里還聽得下去?!芭?!”
她垂著頭,纖白的細(xì)頸柔弱可憐,一滴清淚墜入了香塵,“我來尋你不為別的,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份心意。你顧慮我的名節(jié),不愿來見,我也明白?!?br />
她退了一步,情緒稍緩下來,容顏蒼白而沉靜,“清修是苦,我卻覺著甜;合婚是喜,我卻覺得悲,許多事緣是自尋煩惱,我也不求其他人諒解。你不必在意,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蘇璇沒什么能說,也什么都不想再說,一把擁住她,吻上了她多情多淚的臉。
阮靜妍好像又墜入了一場夢。
他如王陵中一般摟著她,在唇上輕柔的廝磨,兩個人同樣生澀,卻舍不得分開,直到他偶然舔去她唇間的淚,突然懂得了舌尖相觸的美妙。
周圍的一切似乎不復(fù)存在,他追逐她,侵纏她,越來越肆意的攫奪,沉醉于初嘗的甜美。她心跳如鼓,又溢滿了無限歡喜,身子越來越軟,被箍得緊緊偎著他,感受他胸膛的堅(jiān)實(shí),嬌柔的回應(yīng)讓蘇璇更難自禁。
待兩人終于分開,蘇璇的氣息少有的混亂,眼眸炙熱又溫柔,看著她酡紅的嬌顏,幾乎想再度吻下去。“傻奴奴,做什么女冠,我又不是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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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兩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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